章节目录 第23章 翘家少女(1 / 1)
作品:《从上海滩小瘪三到民国大文豪》「小曼,小曼!你跑什么?等等我!」
曹令仪在玫瑰园的石子路上跑得气喘吁吁,紧紧追着前面的身影。
前面的陆小曼轻轻提起月白色的学生裙,露出玉色的纤细小腿,白袜上端的蕾丝边随着跑动轻轻晃动,像阳光底下一只慌不择路丶却又义无反顾的林间精灵。
她像是完全没听见身后的呼喊,只顾着往前跑,嘴里还如梦呓般反覆呢喃着:「应该是这样才对……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根本不是……」
曹令仪真是搞不懂,自己的闺蜜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不就是一首白话诗吗?就算写得再好,读的时候又哭又笑也就罢了,如今竟像失了魂一样,连圣心学堂最看重的淑女仪态都不要了,横冲直撞得倒和外面的野丫头似的。
好在陆小曼自幼体弱,哮喘和胃病缠了多年,没跑多远,脚步就慢了下来,终于还是被曹令仪赶上,连拉带拽地把她拖到了花园最僻静的墙角。
不然这般不顾礼仪的模样,被学堂里古板的法国修女看见,还不知道要如何惩罚呢。
两人并排蹲在爬满蔷薇的墙根下,陆小曼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脸颊渐渐平复,胸口的起伏也缓了下来。
她偏过头,看向曹令仪,一双杏眼里满是少女独有的倔强,认认真真地问道:「令仪,连你也要拦着我吗?」
「我拦着你什么?」曹令仪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现在是压根不知道你要干什么!陆小曼,你疯魔了吗你?」
陆小曼闻言低下头,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一言不发,只有露在外面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份被揉得有些发皱的《时事新报?学灯》。
「这诗到底写了什么?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拿给你看!」
曹令仪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抽过那份报纸,一字一句地,把那首《致橡树》又细细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也陷入了沉默。
少女情怀总是诗啊!她又怎么会不懂陆小曼此时的所思所想呢?
说来也怪陈华隐,他实在不该低估这么一首诗,放在1921年的民国会掀起何等石破天惊的波澜。
此时距离胡适发表《文学改良刍议》,开启白话文运动,也才不过四年时间,白话诗的创作更是还处在开荒拓土的阶段。
后世耳熟能详的徐志摩丶戴望舒,此刻还未开始诗歌创作;而作为白话诗先行者的胡适,其《尝试集》中的代表作则是这样的: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好吧,平心而论也没有网络上群嘲的那么差,毕竟人家都说了只是尝试了,也不应该苛求什么。
可凡事就怕对比,《致橡树》是后世朦胧诗的三大代表作之一,与北岛的《回答》丶顾城的《一代人》齐名。
它第一次在中国现代诗歌里,如此清晰丶坚定丶又优美地提出了独立丶平等丶彼此尊重的现代爱情观,而它的问世,比原时空足足早了五十六年。
对于陆小曼这些第一次触碰到「独立」「平等」真正内核的少女而言,这首诗哪里是一首诗,分明是一道劈开混沌的光。
「我想要的爱情,就是这样的。」
陆小曼终于抬起头,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语气无比坚定:
「这个叫春隐的诗人,该是活得多通透啊。我决不肯要附庸的爱情,不愿做一只趋炎附势的凌霄花,借着别人的高枝炫耀自己。我是独立的,我必须要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事业!我不愿只做男人背后的女人,一辈子困在四方院子里,相夫教子,举案齐眉!」
她越说越激动,指尖指着报纸上的诗句,声音微微发颤:「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我们分担寒潮丶风雷丶霹雳;我们共享雾霭丶流岚丶虹霓。这才是爱情,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王赓给不了我这些。」陆小曼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他想要的,只是一个传统的丶温顺的丶懂得三从四德的旧式妻子。嫁给他,我的人生就结束了,我不会幸福的。」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曹令仪,一字一句地说道:「令仪,我想我要逃走了。」
曹令仪看着她眼里的决绝,愣了半天。
她沉默了许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陆小曼的怀里。
「这是做什么?」陆小曼惊讶地看着她。
「钱啊!」曹令仪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伸手又在她额头上轻点了一下,「你不是要逃走吗?那就回你老家上海。这里是2000块大洋,我身上的零用钱都在这里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又带着几分羡慕:「真是服了你了,都要翘家了,还跟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似的,身上连点钱都没有,路上喝西北风吗?」
「令仪……」陆小曼的眼眶瞬间红了,「你……」
「谁让我们是姐妹呢。」曹令仪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眼里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我支持你,人活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想要的东西疯一次。」
「那你不和我一起走吗?」陆小曼拉着她的手,急切地问道。
曹令仪轻轻摇了摇头,别过脸去,看向远处的法式校舍,声音低了下去:「小曼,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有这样的勇气,更羡慕你身后,有真心疼你丶为你托底的父母。就算你闹得天翻地覆,陆司长和陆夫人也只会心疼你,不会真的怪你。」
「可我不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自从我父亲被革职之后,我们家就不一样了。我走了,家里怎么办?我不能再给我父母惹麻烦了。」
话说到这里,便再也不肯多言。她拉起陆小曼,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走吧,我去帮你买去天津的火车票,到了天津再转去上海的海轮,买特等舱,你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路上该注意的,我都一一交代给你。」
陆小曼懵懵懂懂地跟在她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大洋的布包,还有那份印着《致橡树》的报纸,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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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月台上人声鼎沸,蒸汽火车的鸣笛声震耳欲聋。
陆定拍了拍身旁妻子吴曼华的肩膀,抬了抬下巴,指着检票口的方向:「你看,那不是我们的女儿?」
「我养了十七年的女儿,我还能不认识?」吴曼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心疼,「真是女大不由娘,说起来也是可笑,我们这女儿翘家,第一件事居然是先回北平的家里收拾行李,生怕我们不知道她要走似的。」
她转头看向陆定,眉头紧锁:「你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仆人都撞见她收拾行李了,让他们把她扣下便是了,现在又巴巴地追到火车站来,算怎么回事?」
「扣下?扣下之后呢?」陆定反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是不是还得找个屋子把她关进去?你这个当娘的能舍得?」
「偏你会疼女儿,我就是那狠心的后妈不成?」吴曼华的眼眶红了,别过脸去。
陆定连忙伸手搂住她,轻声安抚:「好了好了,谁不知道,小曼平日里跟你最亲,我说她一句,你都要护半天。」
他看着远处检票口,女儿纤细的身影被曹令仪护着,一步步走向火车,语气里满是感慨:「也是我陆某福薄,夫人替我生了九个孩子,最终却只有小曼一个平安长大了。我们做父母的,这辈子所求的,不就是她能一辈子平安喜乐吗?」
「那原定十月的婚礼怎么办?」吴曼华叹了口气,「王赓那孩子,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家世丶人品丶才学,样样都挑不出错处。」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强扭的瓜不甜。」陆定摇了摇头,「由她去吧。上海那边都是我们的亲朋故旧,她的安全定然无虞,就当让她出去散散心。也许等她想清楚了,自己就回来了。」
「希望如此吧。」吴曼华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夫妻二人站在月台上,目送着那列开往天津的火车,鸣着长笛,缓缓驶出了站台,最终消失在铁轨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