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 77 章 云开(1 / 1)

作品:《哑巴夫郎是狼崽

浩浩大军像漫出来的流水一般冲进朱红的大门。

天边刮来大风,灰暗的云压得极低,不断随风行进着。

下面的士兵身着各色甲胄,有郭儿高勒人、谢将军部下、几个绯王和稷王亲信的部下,乌压压一大片,好似一阵沉闷的气流朝景王扑面而来。

到齐了。还有些自己不曾求过的人。看样子,是稷王与绯王直接调动的。

薛沁芮欣慰一笑。

景王已有些忘记了她。方才那股被压迫下去的感情,此时便再次冒出头来。

她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只期盼他们不经任何耽搁,直接飞身而上,将她身后之人立除于地。

——甚至千刀万剐她也能一刀一刀地数。

两颗药的幻觉一旦过去,薛沁芮终于清晰地嗅到了那丝愈发浓烈的仇恨,自她心底发出,随着咽喉的血腥直冲鼻腔。

她的祖母在一个歇于陆家的商队来宣邑时毫无征兆地去世了,留下的一个若有若无的谜团,终于在今日揭晓。

而那个人,还在对自己耀武扬威。

薛沁芮奋力屏气,憋得脸极红,脖子上的血渗得愈加快起来。

不知是否是千军临近,薛沁芮脚下的地都不再坚实,连不周山似乎都垮塌下来,苍穹亦是摇摇欲坠。

她脑中的仇恨构建地愈发完整,身后攥紧的手指嵌入肉里。

薛沁芮想亲手杀了她。

是这个人,让祖母丧命,让薛家家破人亡。甚至连关家灭族,自己父亲窝囊地过一辈子,都能记在这个女人的头上。

今日,她们之间一定会死一人。

而薛沁芮竟敢肯定,死的人一定不是自己。而那一位,离死不远了。

她的手腕因紧勒麻绳被绷得生疼,手掌上被指甲掐出的伤内有东西突突地跳着。药效在减少。

“你们敢动!敢动我便把她杀了!”景王一扯,将还在滴血的剑架在薛沁芮的脖子上。

薛沁芮下意识想反抗。她不愿让此人挨近她。

“怎么,怕了?”身后之人猖狂一笑,用令人作呕的声音问道,“你若想保住你这条狗命,也简单。叫那些将士们调转矛头,指向自己,穿过自己的胸膛,我便放了你。”

薛沁芮听她讲一字,内心便多一分仇恨,然而待她听毕,那仇恨好似倏地被一盆水浇灭下去。

景王是该被杀,下面的人也都想杀她,可这绝不是那般容易的事。

幸亏她的手被绑了起来,否则此刻她早已命丧黄泉。

下面将士的性命,也与她息息相关。

她不能轻举妄动。

每冲动一步,景王便得逞一步。

快固然可取,却要自巧中求快。

于是她兀自深吸口气,笑着瞧向景王“想得挺美。”

景王正要讲话,便听一个绯王亲信大笑“要杀便杀。我们来此,又不是为了救她。”

景王一愣,抓紧机会冷笑道“薛沁芮,心凉么?你用性命要保住的千万将士,心里想的却——”

“还好,心热和着呢。”薛沁芮平静至极,懒得听她讲完,默默感受着鲜血浸湿里衣。

景王的手一抖,她继续狞笑道“你们不是来救她的,可你们要救之人,就在我身后的殿内。”

此言刚落,眼前的将士脸上便立即抹上一份严肃与沉重。

“你们给我退——”8柒七

“二姨,我忘了给你说,我方才将祖母接回府里养病了。”大殿旁的廊道里忽然传出声音,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子走出来。

“你——”

“怎么,二姨,你忘了我总爱往祖母这儿跑么?侍卫们都认识我,我也晓得些捷径。”黎舟慎脸上仍是充满高傲,眼角都是对景王的不屑。

她的目光稍稍一偏,对上薛沁芮的眼,笑容先消逝片刻,又立即摆起高傲的架子,扬扬下巴,转过身去。

这黎舟慎,平日里乖张了些,可在这等时候,倒还有些用处。

“殿下,儿女都被你家罗公子养成了废物,是不是很欣慰?”薛沁芮耳语般道。

“别以为我不敢动你!”景王剑朝她脖子一收,便是一阵刺痛。

——接着是剑落地的声音。

打头的郭儿高勒人放下才放箭的弓,用中原话道“放开她!”

景王将目光从被射穿的手上拿开,目眦尽裂“给我退下去!”

“黎茹晗!你眼下有什么资格与我们谈?!大奸之贼,当立除之!”谢将军声若洪钟,响彻天际。

“薛沁芮还在我受伤呢!你们敢往前一步,我便剐她一块肉下来!”她左手掏出把匕首。

“薛公爷深明大义,自是会选择舍生取义!”绯王亲信毫不犹豫道。

郭儿高勒人听了,便将满弓的箭对向她们。

景王的呼吸骤时松了一些。

便在此时,薛沁芮在周围宫殿的屋脊上,瞧见一样熟悉的东西一闪而过。

“谢将军!”薛沁芮将目光收回来,努力收住声音里的惊喜,“叫她们将箭对准我身边的人!”

“你不能死!”郭儿高勒人喊。

“按我说的做!”

“不行!”

“快点!”

“不——”

话未讲完,如同听见什么命令一般,她们便噤了声,弓箭整齐地对向景王。

整齐划一,毫不犹豫。

是卫羽轩。

哪怕薛沁芮未能看见他,她也知道,一定是他。

“你可是真的不怕死?!”景王选择耳语,不知是为了向薛沁芮倾注恐惧,还是她自己讲不出话来,“一刀一刀地刮下去,到时候,你求死都不能。”

“三千六百刀,嗯?比当年我大姨还多六百刀,我一刀都不会给你少。”景王咬牙切齿。

药效渐渐愈褪愈多,双腿已痛得愈发明显。此言一入薛沁芮之耳,便令她心狠狠一颤。

“困兽之斗,有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起码,”景王的刀刃离她更近一寸,“我能拉个陪葬的人来。”

薛沁芮轻笑着,再次看向屋脊,心瞬间便静下来大半,朝下面的大军喊“愣着作甚?来打啊!”

大军未动。

她们之中大多数都是晓得景王当年行径的。

“来打啊!”景王狰狞地笑。

谢将军攥紧腰间的剑,迟迟没有拔出。

“快来啊!你们不是中原与北境最为勇猛的将士么?!有何好忌惮的呢?!”薛沁芮大喊。

郭儿高勒的队伍里突然走出一个人。

他抬起头来。

卫羽轩的眸在阴沉沉的苍穹下显得极为黯淡。

这一刻,薛沁芮失了呼吸。

“瞧,你的小夫郎来救你了。”景王嗤笑。

“他不会的。”

卫羽轩任由大风吹得他碎发遮住脸,看着薛沁芮。

“他知道如何选择。”

那日的话在薛沁芮脑海中回响。她的心不争气地跳了跳。

是良久的空白。

他们就这样对望着。

乌云压在远处的青灰色的山上缓缓前行,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急急地飞过,几根羽毛悠悠地落下。

然后便见——

刀起,万兵齐喊,山河沸腾。

是潮水,一转眼便袭上岸来。

很快大殿前便堆满了尸体。大军继续前进着。

原先朝臣上朝时仅需趋上片刻的距离被这群虎狼之师走了千百年。

薛沁芮内心的情绪不断翻滚着,脸上却是漠然地看向眼前的一切。

一切都一成定数,只待薛沁芮做一件事。

“殿下,说好要剐我三千六百刀呢?”

景王此时才回过神来,拗出一脸嘲讽“薛沁芮,你仔细看好了——”

——一切都戛然而止,连那翻滚至半空的滔天巨浪都好似凝固在半空中了一般。

刀落地的声音清脆无比。

几滴鲜血在汉白玉砖上绽开。

“薛沁芮,你知道么,一旦尝到权力的甜头,谁也不愿往回走。”

风再次刮起来。

“你夫郎不能免俗,你,也不能。”

薛沁芮收回朝身后屋脊上送去的笑,低下眼看着眸里神色逐渐流失的将死之人,飘扬的衣角如同一面招摇的旗帜。

“原来,你比我想象中,天真许多。”

黎茹晗的眼睛至死都没有合上。

风吹散灰暗的云层,日光投射在这座宏伟壮丽的宫殿里。

那个人带着亘古不息的光芒,径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