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44章 套话(1 / 1)

作品:《哑巴夫郎是狼崽

“公爷您瞧,好事做了,皇上——”

“闭嘴!”稷王一迈步喝道,“都散了!”

面带笑容的众人被吓得敛容后退,渐渐地散去。

薛沁芮手在袖中一攥,僵硬地笑着送别门内的众宾。

来人连更衣的时间都不肯给,催促四人赶紧随其回宫。

“沁芮,你的车慢,不如与我同乘。”黎翩若瞥一眼薛沁芮身后的安舒道。

薛沁芮刚踏上车,车夫便一甩长鞭,白马立即飞奔起来。

稷王板着脸,看向扶着车壁以防摔倒的薛沁芮“你可知皇姐为何得病?”

薛沁芮眼睫微动,默然。

天下人尽知,十余年前,国朝先帝在时,塞北郭儿高勒氏族横扫哈靰兰草原,与曾称霸一方的兀良桑氏族血战数月,终将兀良桑全族屠尽。而后血性大增,一路南下,众人皆以为因太女之争而风雨飘摇的中原便将因此沦陷,何料新帝登基,大手一挥,干戈作玉帛,万里和乐。十余年郭儿高勒与中原相安无事。

今年开春以来,塞北羊群间爆发瘟疫。夏日一至,又是大旱数十日。牧民叫苦不迭,又逢中原皇帝身婴奇疾,自是有人垂涎南方富庶之地,磨枪擦剑,取得契机,便要挥师南下。

而我朝内部本已暗流涌动,几方势力勾心斗角,皇帝已为此心力交瘁,又闻塞北李将军感染风寒暴毙于黄沙之上,冗山前的咽喉要道上频现郭儿高勒士兵,不禁焦头烂额,一病不起。

而此消息除却部分王公贵族,天下无人知晓。

今日忽召其女与其妹入宫,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想至此处,薛沁芮的身子一颤。抬起头来,黎翩若正看着她。

“我不知那些是何人。”黎翩若仿佛知晓薛沁芮想到了什么。

薛沁芮的指尖埋入渗出汗的手心“是女儿当时未想周全,致使被人陷害。”

黎翩若头一偏,往未打开的窗瞧去“我轻敌了。不过——”

薛沁芮听她一转折,立即抬眸瞧过去。

“不过,或许今日,皇姐便能替我解开那个菜市的谜团,”黎翩若看向自己的指尖,“能在践祚之年完全肃清朝廷的皇姐,怎可能管不了闹市边的恶霸?”

车渐渐减下速,马蹄声也缓和许多。门外的侍卫盘问过几句,便推开门放行。

“皇姐这恐是心疾,再好的药也治不好。这么些年,她的执念真是愈加深厚了,”黎翩若讲梦话一般,指尖转着一块玉佩,“不过那些事情,自会萦绕不散的。”

薛沁芮不敢接话,只暗暗将这些话语与她所听闻过的旧事相连,也听懂大半。

当年争权夺利,骨肉相残,想必是无法忘却的。要不然,便是双眼尽为权势。若是如此,无论是谁敢涉足一步,便会是同当年她的其余姐妹一般下场。

“而你,沁芮,”黎翩若话锋一转,“许是触及她的逆鳞了。”

薛沁芮咽下一口唾沫,不知如何接话。

“我自会尽我全力保你,”黎翩若似乎并未打算等她接话,“无论是为何,我都要保住你才行。”

薛沁芮迟疑着开口“母亲之恩——”

“不必谢我,没什么好谢的,”黎翩若打断她,“虽有不可挽回的事落在你头上,却仍未有大错酿成,想必还是有法子的。”

车愈来愈慢,薛沁芮的心愈揪愈高,终是在车停下时心提至嗓子眼。

黎翩若拍拍她的手臂,先行一步下车去。

眼前的宫门有些许简陋,却守了许多佩剑的侍卫,一个个的眼神似鹰,凌厉地审视着前来的每一个人。哪怕知晓了来者身份,也没有什么动静。

门边的几个侍卫紧握着腰间之剑,朝她们走来,毫不讲情面地搜上一遍身,再上下打量一回,才一个个往里面“请”。

最后进入的自是薛沁芮。看着这陌生面孔,侍卫冰冷的眸审视上好几圈,盯着她略显心虚的眸瞧上许久,才最终放行。

一进门,左右便有两个士兵相随,一是为了引路,二是为了防来者乱瞧。

宫门里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落了些叶子的树下一片叶子也不曾看见。

左弯右绕,总归是到了一扇又有重兵把守的门前。随行侍卫报过后,门才开出一条恰好能过人的缝,放薛沁芮进去。

原以为按外面的风格,不透光的屋内将是火烛寥寥,一张木桌上堆叠着无数册子。然而薛沁芮还未抬头,便是一阵暖气自屋里伴随着一股西域香料的味道朝她袭来。

更不讲待她抬首之后,所见满屋金碧辉煌,房屋深邃不见底,各样宝物精心放置于各处。唯一与想象相同的,大约仅是日光尽被挡在屋外。

薛沁芮收回忍不住张望的目光,抬脚便要继续往里走。

“咳。”一旁的太监清一番嗓子,看着薛沁芮,又往地上瞧上几眼。

薛沁芮回过头去,二话不说,轻轻跪下去,行礼叩拜。

皇帝的声音自屋子深处传来。薛沁芮谢过,俯首而进,直至三王身后。

“谙琳往北已封了,只进出粮货,人不得走动。”绯王继续对皇帝道。

皇帝咳上几声嗽,棠王连忙一边抚背,一边喂水。

“母皇,若是不适,不妨歇息一阵子再议,”景王道,“毕竟宰相等人亦在此处,我们议毕,再由母皇定夺。”

“胡闹!”皇帝的声音沙哑至极,“叫她们回去!回去!”

“皇姐,她们只是来向您问安的,”黎翩若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柔,“别无它意。”

皇帝手一挥,撞倒棠王手上的瓷杯。瓷杯落在地毯上,发出几声闷响,温水洒出来,却并未碎裂,只是不断滚着,一直滚至埋着头的薛沁芮脚下,一磕,便停在她脚尖前。

她看着脚下的瓷杯,不知以何种手法镶嵌上的金纹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棠王望着她,而其身侧的皇帝正在向痰盂咳着嗽。

薛沁芮轻轻吸上一口气,腿缓缓弯曲,俯下身去,用双手将瓷杯捧起来,待一旁的宫女来接。

“哦,这是……”皇帝忽地开口,“薛沁芮?”

薛沁芮立即答应着,再次跪下。

“来,朕来好生看看你。”

薛沁芮的背后已涔出汗来。她抬眸望黎翩若一眼,撑在柔软的地毯上缓缓起身,颔首一步步走向床榻。

棠王拿走薛沁芮手里的瓷杯,让出路来,往远处退上几步。

薛沁芮迟疑一番,在榻边将近一尺处跪下。

“过来些。这么远,朕瞧不清楚。”

薛沁芮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向前挪动,挪上半尺,便又不敢动了。

“罢了,你们几个都出去吧,”皇帝的声音放得和蔼可亲,“免得她紧张。”

听罢,薛沁芮一惊,险些直接朝稷王望去。

她僵着脖子,装作不在意地往四人一瞥,又极快地收回目光。一直低着头,直到那扇门又关上,皇帝再叫了她一声,薛沁芮才用她那有些软的腿往床边挪。

“你这手,”皇帝伸出食指指向薛沁芮垂下的手,“真是好看。”

薛沁芮会意,抬起颤抖的指尖,放入她的掌中。

“在宣邑待过那般久,想必自小做过许多活、力气蛮大的吧?”

薛沁芮一低头“回陛下,不过尔尔。”

“怎会?”皇帝笑道,“朕听闻一些农家人皆有自己的小诀窍,好去做些费体力的事儿。朕想问问,你母亲或是父亲,可有传给过你什么?”

薛沁芮脑海里闪现出那块玉坠“陛下,臣未曾有过什么传下来的玩意。想必这便是总上顿不接下顿的原由吧?”

皇帝放下她的手“令尊姓关,同那冗山关家,可真是有缘。”

薛沁芮听得此话,抿抿唇,强笑道“陛下说笑了。臣父若与乱臣关家有缘,岂不是奇耻大辱?”

皇帝继续绕着她聊上许多,却偏偏不提西菜市巷子之事。语气温柔轻松,仿佛是在无事闲聊。若不是一个“朕”字,薛沁芮或许真的会松懈下来。

“我那妹妹,自小做事便任性不已。朕劝她在嫁羽轩前好生想想,她却犟得很,”皇帝顿了顿,继续道,“朕常常在想,你与羽轩曾素不相识,定是要花好长一段时日磨合的。”

“谢陛下关心,臣与羽轩相处的这些时日,还是极为和谐的。”

“哦?”皇帝撑起半个身子,笑着瞧她,“羽轩自回谙琳以来便同北边那些狼一般,丝毫不受规矩约束。交给你管教,辛苦了。”

薛沁芮不知皇帝究竟要讲什么,便带着言多必失的心眼,微笑着点点头。

“你可知兀良桑与狼的传说?”

眼眸一眨,薛沁芮道“臣愚昧,并不知晓。”

皇帝便开始讲。

然而薛沁芮是在太学读到过的。

兀良桑氏族与塞北其他胡人不同,除却放牧,他们还有一项绝活——制香。

传言他们所制之香若叫狼闻了,再凶猛的狼也会温顺得如一条狗一般。这亦是他们曾称霸一方的缘由之一。

“你呀,就像是兀良桑人所制的香,而羽轩便是嗅过你香气的狼。”皇帝笑着,眸光忽地尖利起来。

薛沁芮气息一滞,满脑子尽是卫羽轩身上那股清香来。

“说到兀良桑,倒让我想起西菜市那条巷子里的几个人了。”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声音却仍是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