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辰宫主的身体僵住了。

黑芒穿透后心的瞬间，她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那寒意从伤口蔓延开来，沿着经脉，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她的意识，进攻她的神魂。

她低头看去，看见那黑芒是一柄短刃。

刃身漆黑如墨，表面没有任何光泽。

“你——”

毓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想要回头，想要看清偷袭者的模样。

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她的意志。

那诡异的黑气如同活物，在她体内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灵力冻结，经脉枯萎。

神魂都被一层冰冷的黑暗包裹。

“宫主！”

来自无极道宫修士们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那道灰黑色的身影从毓辰身后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男人。

他身形修长，通体笼罩在一件灰黑色的斗篷之中。

斗篷的边缘如同融化的蜡油，不断向下流淌着黑色的雾气。

他的面容被兜帽的阴影完全遮蔽，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以及嘴角那道永远凝固的、如同刀刻般的冰冷弧度。

他的眼睛就是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司玄的继承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却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阴冷。

“四万年前，我给了她致命一击。四万年后，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真是命运的安排。”

他缓缓抽出短刃。

那柄短刃像是从他掌心“长”出来。

没有刀柄，没有护手，刃身直接与他的手掌相连，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黑气从伤口处涌出，在毓辰宫主的背后留下一道漆黑的掌印，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毓辰宫主终于倒了下去。

她跪倒在道宫的石板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咳出黑色的血。

毓辰宫主抬起头，看向那个灰黑色的身影。

“你……是谁？”

灰袍人低头看着她，那两团虚无的眼窝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我？”

他歪了歪头，斗篷的兜帽微微滑落，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容。

那张脸上没有眉毛，没有睫毛，没有任何多余的毛发。

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窝和一张永远噙着冰冷笑意的嘴。

“那不重要，只是司玄喜欢叫我暗影。”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露出两排尖锐的、如同碎玻璃般的牙齿。

“暗影……”

毓辰宫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司玄留在无极道宫深处的记忆碎片。

画面中，司玄白衣染血，独自一人站在虚空之中。

她的对面，是五道强大的身影。

除此以外，还有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阴影。

这阴影化作无数细小的黑丝，渗透进虚空的每一个角落。

司玄的剑刺穿了那五人的防线，却没能挡住那道阴影。

它从她身后的影子中钻出来，无声无息，如同一条毒蛇，狠狠咬住了她的后心。

那一击，是压垮司玄的最后一根稻草。

“暗影……这个名字，你不是司玄大人的朋友吗……”

毓辰宫主终于明白了。

当年围攻司玄的，不是五人，而是六人。

第六人，一直隐藏在暗处。

他不在正面战场出现，不展示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

他只做一件事。

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一如现在所做的那样。

黑色的血液顺着毓辰的下颌滴落。

她体内的灵力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残烛，明明灭灭，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退缩，只剩下浓浓的不甘。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出一口黑血。

可她依旧死死盯着暗影，不肯移开目光：“司玄大人当年……并没有……对不起你……”

暗影闻言，空洞的眼窝中，那团蠕动的黑影骤然剧烈起来。

他缓缓蹲下身，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毓辰背后的漆黑掌印。

指尖所过之处，黑气愈发浓郁，引得毓辰浑身剧烈颤抖，神魂像是被无数钢针穿刺。

“没有对不起？”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阴冷刺骨，回荡在道宫之中，让远处的修士们浑身发冷。

“她毁了我的一切，毁了我穷尽一生追求的道，毁了我存在的意义。”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九千七百年前，我与司玄一同跟随童虎先生修行，争夺童虎先生的传承。”

“那时的司玄，还不是后来的无极道主，只是个眉眼清澈、天赋异禀的少女。”

“而我，是童虎先生座下最刻苦的弟子，我以为，只要我拼尽全力，总能追上她的脚步，总能得到先生的认可。”

暗影的目光飘向了遥远的虚空，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模样。

“童虎先生的传承，能融天地阴阳，化万物虚实。他说，这传承择主，要看心术，看意志，尤其要看是否能守住平衡二字。”

“我那时满心都是变强，强者的存在才有平衡的世界。”

“司玄和我不一样，她只想守护那些弱小的修士，守护这天地间的秩序，我们两个人的目的明明是一致的，可为什么偏偏是我……。”

说到这里，他空洞的眼窝中，那团黑影愈发躁动。

他垂下头，斗篷的兜帽重新遮住了那张惨白的面容。

“我输了。”

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童虎先生的传承选择了司玄。而我，只得到了一句——你与司玄实力相差无几，但执念太深，若强修此道，必入魔障。’”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细刺耳。

“必入魔障？”

他猛地抬起头，那两团虚无的眼窝直直盯着毓辰，里面的黑影翻涌如沸。

“我为了变强，日夜苦修，从不懈怠。我为了守护秩序，斩杀了多少作乱的妖魔？“

“我为了得到他的认可，甚至不惜自毁根基，修炼那些旁人不敢碰的禁术！”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天地间的秩序！为了所谓的平衡！可她呢？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在那里不停地修炼，先生就说她心境澄明，法则通透！”

暗影的手掌猛然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凭什么？”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却更加渗人。

“凭什么天赋好的人，就可以轻描淡写地夺走一切？凭什么我拼了命都够不到的东西，对她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

黑气从他身上疯狂涌出，如同无数条毒蛇，在空气中嘶嘶吐信。

毓辰宫主艰难地抬起头。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得惊人。

“所以……你就投靠了那些围攻她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锋利的刀，直直刺进暗影的胸口。

暗影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自己被亏欠了。”

毓辰宫主一字一句地说：“可你有没有想过，童虎先生为什么不把传承给你？”

暗影没有回答。

空洞的眼窝中，那团黑影停止了翻涌，像是凝固了。

“因为你的道，从一开始就偏了。”

毓辰宫主咳出一口黑血，却依然倔强地支撑着身体，不肯倒下。

“你说你要守护秩序，可你守护的，从来不是秩序本身。”

“你守护的，是你自己的强大。是你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资格。是你内心深处那份扭曲的、病态的认可欲。”

“你把一切都归结为天赋，归结为不公，可你从来没有真正审视过自己。”

“童虎先生看重的平衡，真的是你眼中最重要的东西吗，你到底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