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38.出门(1 / 1)

作品:《天成荣华

四月三十, 宜嫁娶、上梁、会亲友,忌扫尘、出行、迁居。

天方蒙蒙亮, 婧怡便已起了身, 今儿是婧绮出阁的日子。王氏病体未愈,她唯恐母亲周转不开, 早早儿过去帮着料理。

因此番并没有宴请宾客,其实也无多少事务,各项陈设布置是前两日已备齐的。婧怡便将下人们分作五人一班,按照班次分派差事,每班挑一个领头的直接听命于王氏。拨一班负责通报传信, 一班负责看顾器皿, 两班负责茶水果品等,诸如此类, 不必细说。各人只管顾自己的差事,便不会出现只拣轻省活干,那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就无人问津的情况。做得好的、出了错的都能查到具体人头上,如此各有赏罚, 下人们不仅信服,做起事来更时勤勉了三分。

王氏坐在堂屋里, 听各班领头的回事, 桩桩件件无不条理分明,不禁对婧怡道:“是长大了, 管起家来一套套的, 不知从哪里学得这些, 倒比我还厉害。”

婧怡故作不解地睁大眼睛,道:“我哪里有学?不知怎的,一上手就会,多半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罢。”

王氏闻言便笑起来:“没脸没皮的丫头,倒自夸上了。赶明儿也给你找个婆家,看你能不能!”

这却不是姑娘家该听的话,王氏怎么突然提起这些来。难道,她已有中意的人家?——敢这样大庭广众地说笑,多半已有了七八分准。

一念及此,婧怡心下沉甸甸地,待要细问,眼下却不是场合。

正思忖间,柳氏由丫鬟扶着走进来,今日本是她嫁女儿,便是身子再不济,也要挣扎着出面的,

只见她一件紫红色遍地金杭绸褙子,配秋香色八幅湘裙,梳飞仙髻,并插三支赤金镶红宝石、猫眼石、青金石发簪,耳上挂赤金流苏耳坠,两只手腕子上各戴一只老坑玻璃种翡翠镯子,面上扑厚厚一层粉,又涂了艳艳的腮红,打扮得既富贵又喜气。

只是她眼角细纹早生得细密,面上肌肤更是松弛下垂,往日里还不觉得,今日装扮得过于华丽美艳,却越发衬出其老态来。

柳氏与王氏打了招呼,随意客套两句,便对婧怡道:“去看看你姐姐罢,她今日出了门子,往后你两个说体己话的时候可就少了。”顿了顿,低声道:“你也帮大伯母开解开解她。”

婧怡一愣——她和婧绮从小到大,何时说过体己话的?刚想开口推脱,忽见柳氏面色戚戚,隐有哀求之色。

这才明白过来——柳氏是怕婧绮遭逢如此变故,一时想不开要寻短见,希望自己能开解一二。

婧怡并不认为婧绮会寻死——一个将死之人,会向母亲讨要嫁妆么?听说她还亲自挑选了陪嫁丫鬟,除侍画外,另三个皆十四五岁年纪,识文断字,且相貌十分出挑,显见得是预备做通房丫鬟的。

不仅不会死,只怕都已开始规划未来的日子了。

不过,看她刺伤陈庭峰那股子狠劲儿,婧怡便总觉得她不会轻易干休,不定还要闹出什么来。

想到此处,她微微一笑,应了声是,告退出来往婧绮屋里去。

刚到门口,便见为婧绮梳妆的全福夫人挑帘出来,看见他,笑道:“是二姑娘罢,来看你姐姐?”

婧怡忙屈膝行礼,回道:“是,多谢您为我大姐姐梳妆。”

那夫人便呵呵地笑,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你快进去瞧瞧罢,我给多少新娘子上过妆,就没见过你姐姐这样的。阴着脸儿出神,既不笑、也不说话,大喜的日子,这样可不吉利……我这刚预备去告诉你母亲,你就来了。”

见婧怡点头,她才复提了声音,笑道:“二姑娘快进去罢,也让我躲个懒,上院子里瞧瞧热闹去。”

婧怡走进屋,见婧绮孤零零坐在床上,凤冠霞帔、吉服加身,已穿戴得齐整。全福夫人为她画了标准的新娘妆,脸刷得雪白,涂了红红两大块胭脂,嘴唇却只小小点上一点。

倒像是个年画娃娃,只她果真神色阴冷,看着便不觉瘆得慌。见婧怡进来,更不见半点反应。

婧怡却不要她什么反应,只是上上下下细细地打量她,从头顶凤冠上的珍珠、到脚底鞋上的绣花,无一处错漏。

忽然,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捉住婧绮的手腕。

“你干什么!”婧绮吓了一跳,连忙甩开婧怡。

却已是不及,只见婧怡从她袖中扯出件物事来,扔在地下,拍手道:“我还道姐姐藏了把剪子,却原来是这个。”

婧绮哼道:“我藏剪子做什么,当我要戳脖子么,”冷笑一声,“我若是死了,岂不叫你们称心如意——我不仅不会死,还会活得比你们都久。我要看看,你们都会落个什么下场!”

婧怡瑶头一笑:“这样,我原本还以为你是要去杀了二表哥呢。”

婧绮一噎,扭过脸去再不理她。

婧怡却正了脸色,指着地上的物事道:“大婚之日,姐姐在身上藏这个做什么?”顿了顿,见婧绮不接话,接着道,“难道,你是预备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亲叔父是辱你清白的禽兽,好叫他从此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婧绮脸上粉擦得太厚,还看不出什么,细白的脖颈却早红了,怒气冲冲地站起来:“你胡言乱语地说什么!”一扬手就要去打婧怡。

婧怡哪里肯吃这亏,后退两步,轻轻巧巧躲了开去,嘴里却仍冷笑者:“我胡言乱语?还是你自己个心思龌龊——若不是心存歪念,何必带这东西?若叫旁人看见了,还道你又在勾搭外男呢。”

婧绮早气得浑身发抖,闻言大声道:“只许你们做,不许我说么,我就是要在今日告诉大家,我的叔父、你的父亲、陈家的当家人陈庭峰,为了家族利益和自己的仕途,要活活勒死亲侄女,用得就是这个!”她涂了蔻丹的手指狠狠指着地面。

原来,婧怡自她袖中取出的,正是陈庭峰那日行凶的腰带,当时闹得人仰马翻,哪里还有人去顾什么腰带?

却原来是被婧绮悄悄收了起来。

婧怡早晓得腰带的事,方才说话不过要激惊婧绮说出打算。此刻听了,自然并不惊讶,只淡淡开口道:“忘了告诉姐姐,今儿的婚礼,家中并未宴请宾客——你要说什么,怕只有下人们听得到,”顿了顿,又拍手笑道,“姐姐不若再等一会,待迎亲的人来了,说给新姐夫听倒是好的。”

见婧绮面色变得惨白,婧怡方收了笑容,正色道:“我且问你,你要同大家说什么?父亲为了名声与仕途,欲用腰带勒死失贞的侄女,再做出你不堪受辱自尽的假象?”顿了顿,冷冷道,“那父亲可真傻,竟用自己的腰带行凶,用根白绫什么的岂不更好?”

“可他就是想用腰带……”

“是,因为你刺聋了他的耳朵!”婧怡冷冷打断她,“一簪子就能把亲叔父的耳朵刺聋,好厉害的小姑娘!你说,如果新姐夫晓得你是这样的人,还敢不敢娶你?不定会立刻退了这门婚事。哎呀,这可正合了你的心意。不过……”她一扯嘴角,“定了两回亲都没能嫁出去,又有了弑亲的恶名,这辈子你恐怕都再难嫁出去!”

婧怡慢慢弯腰,将那腰带捡起来放回怀中,语气变得平静而缓和,悠悠地道:“若我是你,就好端端地嫁过去,二表哥虽是庶出,却是三房的长子,听说还颇得江太夫人的眼,三表哥却自小身体孱弱。未来是个什么光景谁知道呢……”

话未说完,已经远远听见了噼里啪啦的炮竹声,便见做了妇人打扮的侍画跑进来:“姑娘,迎亲的人来了,咱们快出去罢。”说着,便取了盖头替婧绮盖上,扶着婧绮要往外去。

婧怡赶上两步,跟在了她们后面,跨出门槛时,低低说道:“与其玉石俱焚,不如徐徐图之、以图后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按照风俗,新姑爷上门迎接,舅爷和连襟们是要拦门的。迎亲的在外头叫门,舅爷们就在门里提问,或有出对子叫念诗的,也有当场叫做文章的,更有那未成年的小舅子直接开口要红包的。

娘家的婚宴里,就数这一场最热闹好看。

但陈家的舅爷只一个陈彦华,似乎也没怎么拦——婧怡到前院时,迎亲的人都已经进了门。

她终于看见了江临平,小时候也曾见过的,只时隔多年,有些忘了。

江临平其实生得并不丑,单五官而言,甚至可以说清秀,只是他眼下青黑、面部浮肿,一看便是荒淫享乐过度,已被掏空了身子。虽穿射大红吉服,却不免有一股子衰败的味道弥漫出来。

婧怡看着婧绮由全福夫人扶着给柳氏磕头,柳氏含着泪说了几句“克己恭谨,顺孝温勉”的话,便让陈彦华背着上了花轿。江临平带着迎亲的人呼啦啦一齐出了陈府,敲敲打打往三井胡同去了。

自始至终,婧绮规行矩步,并无半分错处。

婧怡知她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不由长长吁出口气,心下到底怅然——不论因由如何,她总是替自己嫁给了江临平。即便婧绮十分可恶,自己又何尝是什么好人?

……

四巷胡同外的大借上,百姓们正在围观江家迎亲的队伍。

有人道:“巧了,今日还有人家成亲,啧啧,这排场差得……”

便有人不屑回道:“哪天没个几户办喜事的人家,这有什么稀奇的。”

先头那人便得意洋洋地道:“看你那没见识的样儿……今儿可是皇上嫁女儿,整整用了两百零八抬嫁妆,满满的全是奇珍异宝!据说,第一抬嫁妆进了石狮子胡同的公主府,最后一抬还没出宫门呢!” 又不屑地瞥一眼江家的迎亲队伍,“就这寒碜劲儿,也敢定在今儿成亲。”

后头那人便哈哈笑道:“那是皇帝老子,排场自然非同凡响,只不知是哪家小子,交了这等好运。”

“呦,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我和你说……”

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婧绮坐在花轿中,满耳只听得砰砰锵锵,路边的闲言碎语自是听不见半句。

她此刻只是面色沉郁,绞着帕子细细思索,她要怎样将江府闹得天翻地覆,然后等羽翼丰满,回头狠狠将陈庭峰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