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这天周末早晨，连暮安起床下楼时看到客厅只有季苏，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庄啸云。

他环视了一周，没见到想见的人，便问：“季苏，你哥呢？”

季苏正插花玩，看到连暮安便灿烂地笑起来，“暮安哥哥早上好！哥哥刚刚出门了。”

“出门？”连暮安皱眉，“他昨天怎么没说自己要出门。”

“哥哥周末偶尔会外出的嘛。”季苏又低头鼓捣自己的，“庄哥哥，帮我拿一朵玫瑰。”

庄啸云顺从地拿了支花给她。

连暮安看在眼里，冷哼嘲道：“庄啸云，看看你这出息，还和小女孩玩过家家。”

“我乐意。”庄啸云甘之如饴。

“哎呀庄哥哥，这是月季不是玫瑰。”季苏嗔怪，声音脆生生地教育他，“都错了第三次了，你真笨。”

庄啸云像得到什么夸赞一样笑了起来，“你最聪明。”

连暮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厉声厉色搅乱他们的氛围，“告诉我季淮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呀。”季苏歪着脑袋说，“哥哥没告诉我。”

季淮不是第一次一声不吭地出门，连暮安在家的时候也遇到这种情况。他知道季淮会回来，可自从上一次的亲密接触后，他对于季淮的事上心到几乎偏执，他想让季淮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视线里。

季淮去哪了？在干嘛？去见什么人吗？他为什么会那么神秘？

接踵而来的疑问让连暮安心神不定，连早餐都吃不下。

“季淮几点走的？”他问。

季苏想了想，“大概十五分钟之前吧。”

十五分钟，他肯定不会通知司机接送，走的话，小区周边一般不能拦到出租车，最近的公交站要走二十分钟。现在追上去还能看到他！

连暮安快速跑上楼，回房拿帽子镜框口罩，不到半分钟又风风火火地跑下来。

连暮安问：“庄啸云你今天坐什么过来的？”

说到这个庄啸云沉稳的表象出现裂痕，他有些窘迫起来，他家离这儿有点远，他又还没到能考驾照的年龄，所以只能……骑电动车。

他逞强道：“我就是骑电动车怎么了？你还不一定会开呢。”

连暮安没再嘲讽他，而是点头道：“可以，现在跟我走。”

“干嘛？”

连暮安没时间再磨蹭，直接上去拽人往门口走，“废话那么多干嘛，用你的电驴载我。”

“凭什么啊？”庄啸云当然不依，他过来可是为了季苏的。

“就凭我也算是季苏的哥，你要想接近她也得过我这关。”

“她也叫我做哥哥啊！”庄啸云忿忿不平。

季苏天然地冲他们挥手，“暮安哥哥，庄哥哥，路上小心！”

“装哥哥。”连暮安冷笑，“你觉得好听吗？”

庄啸云：“……”

连暮安跨上后座，一边让庄啸云开快点一边全副武装起来。

“你要去哪儿啊？”

“最近的公交站。”连暮安说，“你也帮我找找季淮在不在路上。”

庄啸云麻利启动加速，说：“你家那么多司机那么多车，干嘛非得赖上我？”

“少废话。”连暮安的声音穿透口罩闷闷响起，“大动干戈他发现了怎么办？”

“跟踪啊你？”庄啸云惊了一下，“他是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了？”

“你才干坏事。”连暮安用手指怼了一下他的腰，害得车头一扭。

“你想人仰马翻吗？！”庄啸云咬牙切齿。

“那你好好当马，别说废话。”

“……”

一路上都没看到季淮，连暮安心里有些急，不停地让庄啸云加速，让这辆朴实无华的小电驴发出了类似马达一样心惊的声响。

公交车站就在前方，一辆公交正靠边停下。

连暮安紧紧盯着陆续上车的行人。

季淮在最末尾，他低着头，与前面的人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看着他上了车，公交又缓缓开走。

庄啸云停在了站旁，“好了下车吧。”

“跟着前面的公交车，快点！”连暮安继续发号施令。

“有完没完了？”庄啸云喊到，崩溃到发动电驴冲了出去。

幸好公交车个头大，开得不快，而且还总会停下来，不然在车水马龙的大道上以一辆电动车来追踪实在困难。

和公交车一起经过了十来个站点，在庄啸云开始担心没电的时候，季淮总算下车了。

他的目的地很明显。

“市医院？你哥来这里干嘛？”庄啸云问。

“不知道。”连暮安下车，理了理被风□□了半个多小时的头发，“你在这等着，我进去。”

“哎你什么时候出来啊？多长时间？苏苏还在家等着我呢！哎！！”庄啸云梗着脖子喊，也没能让连暮安回头。

季淮走进医院，并不像初来者去依赖指示牌走，他十分驾轻就熟，不多看别的地方一眼。

连暮安拽了拽口罩，在医院他这幅打扮不算怪异。他盯着季淮的背影，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他跟着季淮走着。

穿过了好几栋楼房，又拐了几处，才来到一个楼梯口，季淮走了上去。

连暮安的疑心扩大，季淮来这里干什么？看病？探病？

走上了三楼，季淮拐进来大厅。

这里的人不是很多，而且环境与别处不同，也更安静，乍一看倒不像医院。

连暮安悄悄来到一个盆景后面，他注视着季淮。

季淮径直走向坐在一间诊室旁的长椅上的女生。

女生看到季淮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她站起来迎了上去。

连暮安拳头缓缓握住，身体紧绷了起来，他记得这个女的，她碰过季淮的手，还给了他糖。

他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们俩的互动。

“给你。”张沫沫把病历卡递给季淮，“挂号了，直接进去就行。”

“谢谢。”季淮接过来，然后推开了诊室的门，走了进去。

季淮去看医生？他生病了？

连暮安的疑惑还是没得到答案，他烦躁起来，抬头无意瞟到上面的灯牌。

精神科。

这是精神科？季淮来看精神科的医生？

连暮安怔住，他看向那季淮走进的诊室，想冲进去质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忍住了，即使心乱如麻，他还保有理智，他知道冲动闯进去会让事情更糟。

他压下各种急躁，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季淮的号码。

诊室内。

季淮和张叶的对话刚刚进入正题，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接通了，“喂？”

“你在哪？”

季淮短暂的沉默，语气没有破绽，“在学校，今天有学校组织的活动，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知道你在干嘛。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吧。”

”嗯，那挂了吧。”

季淮收起手机，对张叶说：“继续吧。”

精神科大厅。

连暮安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他低垂着眼，外泄的情绪被锁住。

季淮生病了，但他不想告诉他。

连暮安无法形容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他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只是酸涩，失落，郁闷，委屈，甚至自责，混乱的情绪中和在一起，强烈得难以呼吸。

季淮什么是都不和我说，在他看来我和其他那些只需要他的温柔与善意的人没什么两样，他不愿意依靠我。

口罩下，连暮安紧咬着嘴唇，鼻子发酸，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中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没让眼睛里的液体掉下来。

他拨通了庄啸云的号码。

“喂我刚想打给你，你完事了吗？”庄啸云快速道。

连暮安声音冷静，“你现在进医院，用你的身份帮我挂精神科的号，然后到精神科找我，快点。”

“等等等等！”庄啸云简直不可思议了，“我不大懂啊，你突然挂号干嘛？还挂精神科的？你总算知道自己这方面的问题了？”

“少废话了。”

“这能不废话吗？干嘛不自己挂？”庄啸云沉默了半晌，然后恍然大悟的喊，“我懂了！你好狠的心！以我的名义挂精神科的号，事后你就能传播我是神经病的谣言了！”

”我没那么无聊。“连暮安没有心思去和他争辩这个，他放低了声音，无形中增添了些许无助，“拜托你了，我现在……不敢走开。”

他这史无前例地转变让庄啸云措手不及，也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他崩溃地喊了几声，往医院门诊部走，“看在苏苏的份上。”

“谢谢。”

“你还是用正常的语气吧，我渗得慌。”

“别跟只乌龟似的，抓紧时间。”

“……好吧咱俩就是气场不合，你怎么样我都不舒服！”

庄啸云头一次自己办理这些东西，什么都不懂，在问询处费了些时间。

连暮安又打过去催促。

“快了快了，别催！”庄啸云抓狂，“最后一步了，挂哪个医生的号？”

连暮安的目光停留在那间诊室门口边的显示屏，上面有医生的信息，但他离得远，看不到。

“你等会儿。”

连暮安走了过去。

张沫沫身为学霸，在等人期间自然不会闲着，枯燥的物理书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一片阴影投在了她的书面上。

张沫沫抬头，便看到面前站着一位身形修长，带着眼镜和口罩的人，他正在接听电话。

连暮安扫了眼显示屏，“张叶。”

“OK，我五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连暮安为低下头，与面前的女生对视。

张沫沫呼吸一窒，这个人的脸全都覆盖住了，只露出了眼睛，但可能正因为如此，这双清澈而幽深的眼睛显得格外漂亮。

张沫沫像是被锁定了似的，无法一开目光。

连暮安静静地看着她。

素面朝天，其貌不扬，看不出有什么能吸引人的地方，真搞不懂季淮为什么会愿意搭理她。

可她知道关于季淮的一切。

只有她知道。

因为季淮相信她。

突入其来的阴郁瞬间将连暮安淹没，更疯狂的念头开始滋生，他想叫这个女人滚，离季淮远远的，不许再靠近他哪怕一毫米！

漂亮的眼睛里的清澈凝结成了阴冷，张沫沫仿佛被扼住了脖子，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