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包厢里墨澜城推门而入。

桌畔一人正举杯独酌。

那是个男人，年约二十二三岁，穿身青布长衫，脸色惨白到毫无血色，听到开门声那人起来拱手见礼：“参见七王爷。”

“是你。”

墨澜城愣下转身关上门，狠狠蹙着眉：“千寻，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可知武将私自归京，当以欺君之罪论处！”

“千寻知道。”

柳千寻笑了笑，揖手：“不过千寻请辞的折子此刻已然入京，想必也已到圣上手中。所以七王爷勿须如此惊异，也勿须为千寻担心。”

“秦三可知你回来了？你又为何突然请辞，是不是因为皇兄？”墨澜城坐下捏着桌上早斟好洒的酒杯。

“千寻，本王希望你慎重考虑，本王想皇兄也不会希望你此时归隐。本王原打算过几个月便向父皇请旨前去边关，到时你我……”

“咳咳……”

柳千寻咽下口烈酒一阵猛咳：“我意已决，殿下不必再劝，千寻此次回京面见七王爷，乃有一事相求。”

“千寻，你的手？”

墨澜城凝着死死柳千寻握杯狠颤的手。

“我右手右腿皆废，不配再执千寻令，亦不能再陪七王爷驰骋沙场，效命七王爷帐前。”柳千寻垂头看看自己的手只抬头笑：“千寻想入战王府，恳请七王爷能够帮忙。”

“你……是因为夙儿？”

墨澜城一连饮下三杯：“看来秦桑都告诉你了，本王知你所想，可你其实不必如此，你的伤本王会寻神医替你医治，总会有治好的一天。”

“千寻令本就是皇兄为你而置。除你之外，本殿想亦无人能再执。至于夙儿本王早已派人暗中护卫，夙儿是皇兄膝下唯一子嗣，本王必定不会让任何人伤他分毫。”若非知晓护灵途中遇刺的事，怕他不会这么快找上他。

“王爷对千寻恩重如山，千寻能做的仅此而已。”

柳千寻摇头轻咳笑道：“千寻伤势军医早断，神仙下凡亦难再治。所以七王爷不必再为千寻费神。如今千寻只望有生之年，能再替王爷做最后一件事，也只望能亲眼看小世子长大成人，还请七王爷成全。”

“……”

墨澜城沉默良久终究点头：“你既去意已决，好，本王答应你。”

“千寻先谢过王爷。”柳千寻起身拱手再拜。

“无须。”

墨澜城摇头，这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牢，皇兄已去王府中因洛清浅的入府也并不平静，若柳千寻能入王府，对夙儿来说无疑是好事。

可他请辞就真只为夙儿么？

如今东晋北越大军刚退，不止三大名将战死，兵力财力的耗损过重，让三国目前都处于休整阶段，东皇北帝会否有所顾忌，又会否联手卷土重来，如今尤未可知。而柳千寻在战场所长，从来都非武力。

少将千寻文武双全，时年二十有四，官拜正五品少将军之职，虽位列在四少将最末，可手执千寻令实乃四少将中名副其实的军师，皇兄对他很看重，他请辞无疑是朝庭损失。

可他的理由让他无法拒绝。

若无皇兄，绝无南齐如今的繁华康泰，百姓亦必常年饱受大国欺压朝供小国蛮夷的常挠征战之苦，又哪来如今的安居乐业。

皇兄为南齐已付诸良多。

夙儿是皇兄唯一血脉，不管如何，他们都要护他平安长大，至于其它的还有很多人能扛，他墨澜城也可以！

两人喝着酒又聊了许久，墨澜城才微醺的离开。

他才走不久，包厢里便又进来一人，身材高大健硕，唇边蓄着短须，约三十多岁，却正是威武将军秦桑。

秦桑进门便夺了柳千寻的酒：“身上有伤便不要再喝酒了，如何，事情可都办妥了，七王爷答应了？”

“自是答应了。”

柳千寻猛一阵咳，咳出的啖里竟是杂着血丝，秦桑看得面色大变：“你若还想多活两年，那以后就听老子的别再喝酒。”

“三哥放心，没找出那个人，没找出这背后的黑手，没有亲手将之手刃替王爷和大哥报仇之前，哪怕是苟延残喘，千寻都绝对不会让自己死的。”柳千寻微微用力，那酒杯哧啦碎裂。

瓷片夹着点点血珠自他手中滴落在桌面，男人黑瞳因而染上血色，以至他脸上表情有些扭曲。

“这仇我们总会报，可你也得答应老子不能再出事，如今就剩你我，你不能没种的扔下老子逃。老子告诉你，你要敢当逃兵，就算你死了老子也会拉你出来鞭尸！”秦桑双拳亦捏得极紧。

“三哥还是那么粗暴。”

柳千寻眨眼敛色轻笑出声：“我派去俞洲的人回复，没找到寗蝶舞，想来早被他暗中派人送走，不过三哥不用担心也不必心急，我迟早会找到他们。明辰三哥便回边关，一年半载才能再见，三哥陪我好好喝几杯吧。”

“好，老子不急就在边关等你消息。今晚三哥陪你，我喝酒你喝茶，你想喝多少我都陪。”秦桑在桌案主位和右手位重新摆好两只酒杯，一一斟满酒，又拿茶杯给柳千寻倒了杯茶。

柳千寻凝着那两个空位，伸手接过茶杯，酒都不会醉，茶又怎能醉人？

他想醉。

因为醉了就不用在沉沦在那些痛苦的画面里，醉了就不用沉沦在无法自拔的愧疚里，可自醒来他再未醉过。昏迷二十天还能醒过来，老天留他半条命，他活着的目的便也只剩两个。

报仇和赎罪！

为王爷报仇，为大哥报仇，为覆灭的赤血军报仇，也为所有原本不该死去的兄弟报仇！唯有报完仇，赎完罪，他将来才有脸下去见那些兄弟，他才能有脸下去向王爷请罪！

男人眼里燃烧着浓烈的复仇火焰。

这个夜与往常似无不同，可这个夜却又注定了未来京都，必将掀起的又一场滔天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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