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1 / 1)

作品:《环佩将将,德音不忘

从梨花堂回来,已是夜色初临。我把环儿背回了梧桐院,等他睡着了才回玉澜堂安歇。回去后,嬷嬷便告知我母后派人询问我失约一事。我知晓嬷嬷的意思,她是想要我明日一早去向母后请罪。

自入行宫避暑开始,父皇为了和母后日夜相处缠绵,便免了请安的惯礼。所以,我明日若是敢以请安的名义一早过去打扰他们鸾凤和鸣,父皇肯定会把我丢出去,重重处罚。

我常听宫里的老人说什么“雨露均沾,色衰爱弛”之言,还说这便是所谓的帝王之爱。可为什么父皇会如此不同,他如何能在江山稳坐君临天下的同时保住那颗矢志不渝的真心?

蜀宫的妃嫔算不得多,但也只是相对于秦皇汉武这般后宫姝丽千万人的君王而言。她们中位分高的年岁都长,大多是从王府里出来的,单凭着资历晋升,年轻貌美的有,多是名不见经传,恩承了一夜雨露,便湮没在这泱泱后宫之中。父皇膝下唯三子一女,除了嫡系的太子和我之外,皆是打从王府里跟过来的姬妾所出,那些姬妾诞育了子嗣也没能母凭子贵,一个柳昭容一个安婕妤都是下场凄凉。尤其是柳昭容,只因她们的存在会威胁母后的地位。

我随着哥哥学习权术已有两年,深知权力这东西有多么易变,易变激发了人的贪欲,于是父子相残兄弟阋墙比比皆是。骨肉至亲尚且如此,锦上添花的情爱就更是微不足道了。相比这些理性无情的政客,父皇的从一而终矢志不渝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我虽无法理解这样怪异的感情,却知道维持这份爱意是多么的不易。权力倾轧之下的爱情太容易毁灭了,可父皇却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护它。他一边要守护心爱的女人,一边还要守护辛苦打下的江山,可权利的至高者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性和无情,权利游戏中利益至上的绝对原则,谁也不能违背。

我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是个女孩子,永远不用像父皇那样艰难地维持着江山美人之间的平衡,甚至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要做出痛彻心扉抉择。可是,可是王徵他深得父皇器重,日后必定是会平步青云,加之他还是哥哥的知己,若哥哥日后成事,就算让他当个外姓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他能够像父皇爱着母后那样爱着我吗?他能够给我一生一代一双人的承诺吗?哥哥这样荒诞洒脱游走于朝野之外的人都无法摆脱姬妾成群的命运,他能吗?

如果他不能做到,我要怎么办才好,杀了他?不!我绝不可能会伤害他分毫的。杀了他身边的女人,可要是他的心不在我身上,我就算杀那些人又有什么用呢?父皇真是一个百世难求的情痴情种,这样稀罕的人哪里那么容易被我遇上。我今日还同他无理取闹,他一定觉得我是个不可理喻,刁蛮任性的女孩儿,说不定已经开始讨厌我了。

我越想越焦躁,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于是起身走到书案前,寻了张桃花笺,研磨执笔,想把自己的心思写下来,让百灵鸟带给他。我执笔思索了一阵,写道:

子翼亲鉴:

今夜吾思虑颇多,辗转悱恻间,难以成眠,特作此书以表心绪。汝当细读此书,望能知我心忧。

余尝闻帝王之爱,当以泽被众生,雨露均沾为德。然家严慈母虽为一国帝后,却能行古之贤者举案齐眉从一而终之圣德。故剑情深虽有帝王缠绵相思之意,但你我皆知人心难测之理,不过收拢人心之举罢了。

吾尝略读古今之事,知晓人之始,荒蛮愚钝,未有礼义廉耻,千百年后方有圣人女娲降世,下嫁人皇伏羲,开创昏礼。圣人人皇,一世一生,一夫一妻,缘何后人效仿便改性变质?世人皆言,昏礼之行,乃效仿上古圣贤,却又以三妻四妾为天理,此非自相矛盾乎?可见,人之贪欲胜过圣贤之言。子翼饱读圣贤之文,应耻之,恶之,若同世俗之人行此违逆圣德之事,岂非等同此等道貌岸然之徒?

吾今日难眠皆因想起圣人之德与当世之乱。然吾忧虑之心却非源自圣德古言与当今德行败坏,而乃吾之心意矣。汝,吾之珍爱者。珍之爱之,乃欲得之占之,然吾非强行霸道之人,深惧心虑不慎招得汝恶,遂作此书,以坦诚,望汝除吾之惑,解吾之忧。静待佳音。

手此,敬颂!

千福

我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汁,用王徵教给我的方法召唤来了百灵鸟,将信归置好,系在它足间,对它道:“回到你主人身边!”

我从不爱写这么文绉绉的东西,一来是我文采不好写出来只怕贻笑大方,二来我打心眼里讨厌这类令我劳心劳神却没多大用处的东西。这次,因是为了迎合王徵的喜好才费心思写了这样一封书信。

这种耗费心思的行为极大地消耗了我的脑力,突如其来的困倦冲袭着我的大脑。再过一个月,便是我十三岁的生辰,生辰过后,我再有两年便能及笄,只是王徵到那时候还不到弱冠,那我便再等一年,那就是三年。这样也好,我刚好能考验考验他的真心,若他不能做到从一而终我是绝不会嫁他的。

只是到那时,我该怎么向父皇开口,王徵是臣子,没有父皇的暗示默许绝不能提出求娶公主的要求,不然猜错了父皇的心思引得帝王震怒必定惹祸上身。母后一心想把我嫁给慕容家的人,可自打我见过慕容勀这个纨绔子之后,便对慕容家的子弟没什么好印象,所以就算王徵辜负了我的真心我也不会将慕容家作为自己的备选。只是如此一来,母后这边就指望不上了。可没有母后,我该让人来帮我说,宫中的妃嫔没有一个能让我信任的,外命妇里我也没个相熟的人,难道要我去亲自去说吗?

不不不……这要是传出去,我一定会被天下人笑死的,若日后王徵拿这件事取笑我,我岂不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这般一想,我便又睡不着了。

次日,嬷嬷来叫我起床,而我因为失眠了一夜,困倦难忍,便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然,嬷嬷今日却特别痴缠,想来是想着我今日要向母后请罪的事。我被她闹得没有办法,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然后道:“嬷嬷饶了我吧!我很快就起来!”嬷嬷天真地相信了我的话,离去了,我看她走出了房门,继续倒头睡下。

我觉得自己睡了不是很久,突然感觉身边多了样什么东西。我睡得沉,纵然有些感觉也醒不过来。那东西软绵绵的还有些冰凉,就像冰镇过的糯米糍。盛夏炎日,虽说身处皇家避暑别宫中的我不该有这样的顾虑,但这样冰凉清爽的东西任谁发觉都会贪婪地贴过去。我感觉到这个软绵绵冰凉凉的物事,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额头、眼睛还有嘴唇。我睡得迷迷糊糊,感受到唇上的触感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王徵,我想到了他便以为是他,便在朦胧间一遍一遍地唤他。我这样叫了几声后,那东西却离开了。它一离开,我的心里突然就空落落的,下意识地去抓挠,我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截冰凉的衣角,心中暗自窃喜,可那东西竟离去得那般坚决,任我如何抓挠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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