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九章(1 / 1)

作品:《环佩将将,德音不忘

数月之后,父皇下令命我和环儿入崇贤馆修学。

这消息一出,前朝后宫都稍稍震了那么一震。

人间界自大周皇朝实现大一统以来便不允许女子入学读书,环儿是皇子入崇贤馆修学是理所应当,我一个公主跟着凑热闹就是离经叛道了。

后宫自不必说,那些女人没那胆子忤逆圣言口出不敬,最多就是当个饭后谈资,消无声息地来几句闲话便过去了。前朝的朝臣们动作便大些,先是几句进言几封奏章试探试探父皇的口风,若确定君王主意已定他们自然会乖乖闭嘴。

我细细思量着利弊,发觉此事牵连出的诸多影响中唯一能够引起我注意的只有一个——自由。学堂不比私授,需得朝九晚五,我出宫本就不易,被这样的事限制了自由便更不易了。君无戏言,想要改变父皇的想法已然是不可能的了,既然横竖都摆脱不了入学的结局,还不如想想如何早日脱身。

崇贤馆本是父皇设来让太子读书的地方,遂属东宫系统,也就是我那个死对头亲哥的势力范围。此处虽说是专供太子读书之处,但也特许朝中亲贵子孙入学伴读,为的是让太子与这些未来朝中的中流砥柱早早打上交道,为日后……做准备。

但是,如果让父皇发觉我的存在严重影响了太子和未来重臣的交往,他定然不会留下我这个祸害。

这个主意有效,却难行。一来,我要如何动摇那些亲贵子弟的心,才能让他们觉得追随太子不会有光明的未来?二来,我要如何保证自己完成这些小动作后能全身而退,而不是让父皇震怒引火烧身?

我如何想都想不出好法子,只能对着窗外望着天空苦着脸叹气。环儿见状,忍不住好奇地瞥了我一眼,被我发现后又急忙假装正经的低头看书。他好像很喜欢看书,当初在太液池小岛上的破旧宫殿我就发现了,他常睡的那方席子下面藏着的宝贝里除了能证明他身份的金印其余的都是书,这件事我没告诉别人,真不知他在那样的地方是怎么弄到那么多书的。

“环儿很喜欢读书呀!”

他没看我,又是淡淡的一声“嗯”。

我又道:“过两天可以去上学,你高不高兴呀?”

他终于抬眼看我了,看了一会儿继续低下头看书。

这算个什么意思,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继续道:“哎!不瞒你说,阿姐一点儿也不想去,四哥在那儿,我肯定没好日子过。”

他困惑看着我,道:“四哥?应该是太子吧,你们不是一母同胞吗,怎么还会没好日子过?”

我露出受宠若惊的惊叹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道:“我有多久没听过你说话了,今天是怎么了,这么给面子,说这么一长串。”

他嫌弃地瞥了我一眼,道:“我又不是哑巴,之前也跟你说过不少话。后来不说话只是不想理会别人罢了!”

不想理会别人却跟能跟我说这么多,在他心里我还是很有地位的嘛!这个想法让我郁闷了半上午的心情瞬间愉悦开来,出于心情不错的缘由,我靠近了他几分,得寸进尺道:“那就再多说几句,比如你以前的事,你娘的事,你跟父皇的事,你是什么时候进宫的?”

我这边笑颜盈盈地等着他的回答,却发觉他的脸色愈发冰冷起来,漆黑如夜的双眸荡起了惊涛骇浪,铺天盖般地涌动出来以洪水灭世般的气势瞬间吞噬掉了整个世界。那是足以吞噬天下的悲恸和仇恨啊,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不过六岁的稚童眼中,什么样的经历才能造就这样一个人。

一般人看到这样的眼神首先的反应是恐惧,我也一样,但恐惧的同时我更心疼,足够让人心碎的心疼。我更靠近了他一些将他紧紧抱着,一面抱着他一面抚着他脊背安慰:“环儿别怕,阿姐错了!阿姐以后再也不会问这些蠢问题了。”

他的身子仍然是那样僵硬,就像是随时随地都必须保持警惕一样。他不动、不哭、不言,就像一副失了灵魂的躯壳,为了活着或者说为了保持这副躯壳的运行,他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我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死去呢,难道会比活着更痛苦吗?

数日后,我和环儿一起进入了崇贤馆修学。因环儿年幼,之前也不曾读书识字只能进入专门教授开蒙之学的下舍,而我因为得到了父皇肯定的关系连跳两级入了上舍同太子等人一起上课。

我始终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离间太子和那些亲贵子弟之间的关系,太子的地位太过稳固了,朝中但凡长眼的都能看出父皇对太子有多偏爱,让自己的子孙跟着太子他们的后半生乃至后后半生都不用愁了。所以要离间亲贵子弟与太子的关系就必须动摇太子的地位,然而历朝历代太子的地位均取决于帝王的态度,帝王的态度已然十分明显,太子地位稳如泰山,亲贵子弟又不傻怎么可能放弃这个稳稳当当的准皇帝,我的如意算盘再次还未打响便落了空。

这是我苦思了一夜难得对策而得到的结论,在我终于在放弃抗争的时候,天刚好亮了,而我睡意朦胧,非常不巧的在入学第一天迟到了两个时辰。等我慢悠悠地穿好了学服,慢悠悠地坐上了步辇,最后到达崇贤馆时,发现大家都已经下课了,而我不慌不忙地走近了学舍,找了个没放东西的位置坐下,趴在桌子上继续睡觉。

我睡得模模糊糊,隐约能听见有人在我周围窃窃私语。也许那并不是窃窃私语,只是因为我睡得熟,听不真切罢了。

“这女孩儿是谁?”

“估计哪家的千金贵女吧!”

“胡说,什么贵女能跑到这崇贤馆来。”

“那你说她是谁?”

“我要知道还问你吗?”

“嘘,你们小声儿点,太子殿下进来了!”

众人纷纷噤声,而我那太子亲哥因为看这儿人多不免好奇,便径直走了过来,没想到却见着了我。我感觉桌子猛烈地震动了几下,顿时睡意全无,烦躁地抬起头,便见太子脚蹬着我的书案,居高临下,望着我。“小五,多日不见哥哥,怎么,不认得了?”周围人闻言一惊,皆不约而同地看了我一眼,我隐约还能听见他们的轻声细语:

“这小姑娘竟然是千福公主!”

“可不是嘛!幸亏我刚才没得罪她,不然可就完了!”

“我怎么觉得太子殿下跟她有点不对劲呀。”

“对呀,她不是嫡公主吗?与太子一母所生,怎么两人的关系这么差?”

“那我们以后要怎么跟她相处,两头都得罪不得。”

“还是先别理她吧,不然太子肯定不高兴,如果皇上和皇后怪罪咱们就说男女授受不亲。”

“嗳,这个办法好,既不得罪太子,又不会被皇上怪罪。”

我恶狠狠地盯了他一会儿,就猛地站起身朝着正前方大喊,“夫子,太子殿下踢坏了我的书案!”

刚越过门槛的夫子听到我的呼叫后,便急忙赶到了这里。他先是对着太子严肃道:“殿下,您是不是应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太子悻悻然地放下还蹬着我书案的左脚,便听见“哗啦”一声,书案随即倒塌崩坏,笔墨纸砚散落了一地。太子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急忙辩解道:“夫子,此事与我无关,”话毕又指向我,怒气冲冲道,“是你,一定是你做的。夫子,您不知道,这丫头幼时跟随高人隐士学过本事,定是她在使坏想让我受罚。”

我仍安坐在椅子上,刚才书案崩塌的瞬间我将椅子后移了两尺距离,因此并未受到牵连,此时听得太子无力的辩解,心中不禁鄙夷:果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都是一个妈生的差距也实在太大了些。我听他辩解地差不多,就在一旁酝酿好情绪,委屈道:“简直是一派胡言,分明就是你刚才使劲儿踢我的桌子,怎么就成我使坏了。你说我跟高人学过本事,那你还跟萧大将军学过功夫呢,你个男孩子又比我年长难道会比我弱吗?”

太子怒发冲冠,瞪着我,道:“……你,你为什么总要和本宫作对?”

我冷哼道:“四哥说的哪里话,人若不犯我我必不犯人,是你不自量力!”

夫子听我们二人一言一语没完没了,怒道:“够了!还要不要上课?”说完他便让人将此处清理干净,又换了新书案。他把我还有太子带到了讲台前罚站一天,惩罚太子的理由是影响课堂纪律,惩罚我则是因为入学第一日旷课。

我在上头罚站仍需举着课本听课,今次讲的是《大学》中的一篇,说什么齐其家在修其身,修其身的结果在于“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最后举出一句谚语“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来得出结论,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这是我听到第一篇,这一篇比较简单,加之我那时候还比较清醒,所以听明白了,再后来,夫子以这样方式妙语连珠口沫横飞持续了一个时辰都不带停,我崩溃了,迷茫了,加之昨日没有睡好于是头靠着墙壁睡着了。

接下来几日我几乎都是在睡觉中度过的,夫子视而不见,并把对我的愤怒成倍地施加在了太子的身上。我晓得其中缘由,无非是夫子不重视我这个女娃,太子是未来国君,将来要肩负一国重任,夫子待他自然是百倍千倍的专注认真,他不轻视我,但我自己不争气也怪不得他不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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