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七章(1 / 1)

作品:《环佩将将,德音不忘

我匆忙逃了出来,看着外面的风景心情平复了不少。出来了这么久,母后早该发现我不见了,现下应该在四处寻我,要赶紧回去才行,只是此时无船可渡,亦无桥可行,我只得游过去。我休憩了一个下午,体力早已恢复,游到对岸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到了对岸之后,我很快遇到了丽政殿的宫人,她们认得我将我带了回去。我这厢尚未到达宫门,便瞧见了嬷嬷在宫门口远远张望,一看见我便急匆匆跑过来将我抱在怀里,又是哭又是喊的,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礼仪体统,若非母后着急见我,只怕她会抱着我直哭到明天早上。嬷嬷一放下我,我便跑向了母后寝宫。母后斜坐在软塌上,单手支着头,很是伤神,我一看见忙欢呼地唤了她一声。

母后缓缓直起身子,看见我的那一刻仿佛要落下泪来,她起身向我奔来,紧紧抱着我,泣道:“琰儿,你可算回来了,母后还以为你又被哪个高人带走了!”她情绪平复之后,便镇定下来,对周围人怒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公主回来了竟然也不向本宫通报!”

殿内宫人们跪倒了一片,无人敢吭一声。我也懒得管她们,只想躲在母亲怀里,“母后,父皇和哥哥们回来了吗?”

母后柔声道:“刚回来,先下还在宫中安顿,等会儿都要去兰池殿赴宴。别怕,是皇室家宴,你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待在母后身边就可以了。”

我想了想乐道:“那我要穿织羽霁虹裙,还要戴那套冰种头面。”

母后闻言惊讶地看着我,“琰儿什么时候也爱上了这些俗物?”

我高傲地昂着头道:“公主就要有公主的气派,琰儿不能给父皇母后丢脸!”

和母后亲近之后,我被宫人们带去了后殿沐浴梳妆。浴池边高几上摆放着两个描金嵌宝的紫檀木宝盒,这是父皇赐我封号带我入宗庙祭祀时赐我的宝物,便是我先前所说的织羽霁虹和冰种头面,二者皆是前无古人的旷世奇宝,是我作为嫡出公主的尊荣以及身份象征。

沐浴梳妆之后,我和母后同乘一辇去了兰池殿。宗族之人皆就位,父皇高居上首,右侧另置一席,那是皇后的位子,我举目望去,却再没有其他空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们刚入殿门,便见众人纷纷起身,移座跪拜,高呼“皇后千岁”,却无人向我行礼问安。那时的我没有发怒没有哭泣,松开了母后的手,小跑至殿中央,众人不自觉地望向我,而我在意识到众人目光的那一刻,看似无意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飞扬旋转便如盛放的牡丹花一般张扬,鸟羽织就的衣裙在灯光下闪耀出雨霁霓虹般的光彩,凤凰尾羽般的暗纹若隐若现,一时之间,仿佛有千百只彩凤在我的衣裙里振翅欲飞,怎一个“绚烂”了得。

就在众人为织羽霁虹惊艳的时候,我突然跪拜在地,朝着父皇施了一个大礼,朗声道:“千福参加父皇!”我特意以封号自称就是在提醒众人我的身份。

父皇慈爱地望着我,道:“女儿何必如此大礼,快些起来!”

我甚是知礼地起了身,微笑道:“父皇不知,宫中近年少有盛事,父皇体恤臣民不予大礼,然而这些人却不思皇恩,早早忘了这些礼节,所以千福才来给他们做个示范。”

父皇不解道:“哦?竟有此事?”

我躬身应道:“回父皇,女儿回宫第一年,父皇曾领女儿入宗庙拜祭先祖,那时宗亲皇族皆有观礼,次日父皇下旨赐女儿公主之爵,食邑三千,封号千福,然今日皇族家宴,众人皆呼皇后千岁却不知有公主,不是失礼是什么?”

父皇听我一言,甚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此时母后也走到了我身后,她知道我心里不痛快,便朝众人怒道:“公主殿下的话,诸位可听明白了?若真是记性不好的忘了礼数,便在这宫里多住几日好好学学规矩,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回去。”话毕,那些人统统跪倒在地,学着我之前的样子,朝着我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我站在殿中央,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众人的跪拜,满心的骄傲。

受礼之后,我随着母后走向了席位。高台上只容得下天朝帝后,即便是公主皇子也不能逾越。我不想让母后为难便主动放开了她的手,并向她使了个放心的眼神,便朝皇子们的席位上走去。

皇子不多,他们都按着辈分高低依次落座,我在第一个位子那儿停了下来,大哥默默地瞟了我一眼,却完全没有帮我的意思。我也不看他,指着最后面的四哥,狠声道:“你,起来!”

四哥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冷言冷语道:“呦!刚才对着外人张牙舞爪,现在又欺负起自己人来了,我当你有多厉害。”

我也不恼,始终保持着优雅端庄的仪态,微笑道:“四哥此话何意,小五不懂?”

四哥露出狠相,压低声音道:“少给我装蒜,你和老大蛇鼠一窝,真当我什么也不知道吗?”

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一派天真模样,全然不顾他的威胁,反而十分耐心且声音洪亮地向他解释先前所提要求的缘由:“四哥贵为皇太子,应当自幼便知礼守礼才是。今日虽为皇族家宴,但宗族之人何其多,如此便有了亲疏主客之分。宗族之人远道而来,自然是客,大哥和三哥也早早出宫立府不在宫中居住,如此自然也是客,唯有四哥你是这皇位正统继承人今日家宴的正经东道主。《礼记·曲礼篇》有云:‘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客若降等,则就主人之阶,主人固辞,则客复就西阶。’依着古人之言,四哥应当与客区别开来,居于东位才是。也不知是哪个混账东西,竟敢不为太子设席,今日主持宴席的是谁,父皇定会重重罚他。”

四哥被我断章取义另加强词夺理的说辞一时糊弄得不知如何接话,只狠狠地盯着我。他的后首突然走近一个先生,看着我恭敬一礼,道:“公主此言差矣,太子虽位居东宫,然在上仍有陛下为主,这东道主之称实在不敢当,再则公主所言东首之位皆为宫廷女眷,太子与其男女有别,如何都是不该过去的,倒是公主您更适合过去。”

听得此言,我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先生来,心想:我这脓包亲哥身边竟然也有能人?真是老天不长眼睛。

那时我年岁尚幼,同哥哥修习权术也没多少时日,自然没能耐对付太子三顾茅庐才请来的谋士,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偷偷望向大哥请求他的帮助。

大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只见他斜靠着座椅,手中执着镶宝嵌玉的御用金杯,望向我们这边时也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撇。甘醇的美酒的入喉,他才开始说话:“本王竟不知,在这皇宫大内之中,公主和太子说话,一个洗马都可以随便插嘴。”原来是太子洗马,难怪这般乖张。

那谋士闻言,只得噤声立于一侧。身份地位的天差地别的确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我总爱用礼节典故压人,竟忘记了我与他的身份差距,方才我完全可以用大不敬之罪将那洗马处置了,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说什么。那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这时候反驳绝对不是明智之举,所以就乖乖闭上了嘴。

哥哥又道:“不过太子殿下坐在此处的确不太合适。”

四哥微眯着眼睛看着大哥,那眼神仿佛是在看着前世的宿敌,“哦?大皇兄这是打算教训本宫了?”

大哥淡淡一笑,道:“小王自然不敢妄论太子殿下,只是有一忠告想让殿下知晓。”大哥突然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帝王,那便应该知道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将来都可能成为您的朋友或者敌人,但是究竟是朋友多过敌人还是敌人多过朋友却是您来决定的。这些皇亲国戚们生来便比常人尊贵,他们不会像百官那般只顾些蝇头小利,长久繁荣才是他们追求的,今日是个机会,而您今日所有的表现都会落到他们眼中,是朋友还是敌人的判断从这一刻便开始了,他们不会需要一个籍籍无名躲在人堆里毫无建树的帝王。是要坐在这里和妹妹吵架还是想办法在宗亲面前脱颖而出,由你决定!”大哥说完后又变成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慵懒地笑看着太子,平静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太子在座位上纠结了一会儿后,猛地坐起来将桌上的酒杯掷在地上,指着东面上首靠着帝后高台的位置喝道:“来人,给本宫把那里收拾干净,再准备席位,这里不是太子该待的地方。”

我吃惊地望着四哥,心想:这人竟这般没有耐性,哥哥几句话就能把他刺激成这样。如此更让我对他多生了几分厌恶。

众人也都望向他,父皇面无表情猜不出他的心思,母后摇头叹息显然比较失望,其余人或嗤笑或鄙夷或不屑,总归是没什么好情绪。一时间,大殿里没了话语之声,只有仆从衣衫簌簌挪动桌椅的声音。太子自幼资质平庸,登位至今都毫无建树,百官亲贵本就不看好这个太子,若非父皇对他情有独钟,他的太子之位早就保不住了。如今他这般无礼莽撞必然大失人心,父皇定要头疼了。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达到了目的,心中欢喜,乐道:“四哥这是愿意把座位还给小五了?”

我正欲挤开四哥坐在位子上,身后却突然传来母后庄严的声音:“琰儿不许跟哥哥无礼,过来,坐到母后身边来!”说着又对这刚才搬桌椅的宫人们怒道:“没眼色的东西,太子一句玩笑话儿也当真了,皇室家宴是能随便放肆的吗?拖出去领二十大板。”宫人们听到后忙把桌椅又撤了出去,来往间一点儿动静都不敢有,生怕触怒了皇后加重刑罚。

我开始不过是想靠自己的力量在这场盛大的皇室宴会中获得一席之地,没想到阴错阳差竟得了这般殊荣,心中自然欣喜非常,哪里还顾得了其他,得意地走上了高台,坐在了母后膝上。母后慈爱地蹭了蹭我的头发,我知道这一刻我带给她的欢乐远远超越了四哥给她造成的各种烦心,我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阳光雨露。即便不是唯一,即便她心里还装着父皇、装着太子、装着大蜀的天下,但我是她沉重枷锁中唯一的轻快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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