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程湘玫嫌恶的声音响起。

关汐丝毫不觉有异，抬眸看了眼，便见程湘玫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一头长发披散，桌上还开着几个首饰匣子。

她心中了然。

只怕是程湘玫要那些个丫鬟帮她梳头，而丫鬟们梳不好，这才叫她大发雷霆。

要知道，即便只是刚才短短的一番相处，关汐也时知道，这程湘玫看似是个面次心善的活菩萨，可实际上，却是个脾气古怪的。

她略略一扫，见着桌上那些妆匣中，几乎都是些靛蓝，或是祖母绿的头面首饰，瞧着倒都不是俗物，各个色泽鲜亮，一看便知是上品。

啧，难怪。

关汐轻轻摇头，这程湘玫近四十的年纪，可脸上却是极少能看得出皱纹，一头长发更是乌黑发亮，显然是有认真保养。

如此一看，程湘玫又怎会是甘于梳这等“符合身份年龄”的发髻呢？

她勾勾唇，盯着程湘玫的冷眼走上前，不着一语的开始翻起了桌上的妆匣，不一会儿，便看到一套淡蓝蝴蝶玉兰头面。

就是这个了。

关汐转眸，径直将头面匣子递到程湘玫的面前，脆声道：

“夫人为国祈福多年，如今一下山便要参加宫宴，自是要打扮的光彩夺目些。”

“依奴婢之见，头面用这一套，更能衬出夫人的风华。”

“靓丽而又不失沉稳，这样才好。”

短短三句话，程湘玫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些。

她眯起眼审视的看着关汐，心中道这丫鬟能得儿子宠爱，的确是有几分本事。

进来之时一句话都没有，光是看上两眼就知她想的什么。

的确是个伶俐的。

可是……

程湘玫不耐的啧了一声。

不过是个通房，要什么聪明伶俐，能懂得好好服侍人就行了。

如此机敏，倘若将来主母入府，还不得压主母一头，平白让人瞧了笑话。

“就显得你聪明了？”

“我的这些头面，可都不是你这等身份的人能碰的。”

“还不快滚出去？”

程湘玫声音冷冷。

关汐却丝毫不动，只拿着木梳便自顾站到程湘玫的身后，一下下的轻轻梳着，轻柔又不失力道。

一边梳，一边却悠悠道：

“夫人十年未见将军，虽说母子连心，可到底也生疏了。”

“而夫人意属的儿媳又是银霜公主……堂堂公主之尊，纵是嫁给将军，也属于下嫁。”

“夫人如此尽心把将军身边的人都给解决扫清，可却怎的没想到，倘若将来公主入府，将军与公主恩爱，届时，若是起了什么矛盾，将军是帮您，还是帮公主？”

此话一出，程湘玫当即也顾不得关汐这“无礼”的行为。

她急声道：“我是雁白的娘，那公主只是个外人，雁白自是要帮我的！”

“哦？真的吗？”

关汐依旧挂着一抹笑，可眼中却已闪烁着得逞的精光。

手中木梳一下下梳着，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清脆：

“可是，即便是在方才，将军也是为了奴婢，而落了夫人的面子呢。”

只一句话。

程湘玫之前百般树立的信心，在此刻全都土崩瓦解。

她瞪圆了眼睛，看着铜镜中笑靥如花的关汐，纵是不愿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关汐说的，是对的。

她只一味想着要叫儿子娶个高门大户的贵女，最好是公主。

可却没想到，倘若真有一日公主嫁进来了，她这个娘，是否还能有立足之地。

儿子看似孝顺，可实则却因为那件事，早就对她心存不满。

如今为了个通房都要违逆她，倘若将来，将来……

她不敢再想。

眼前程湘玫当真因她这几句话陷入沉思。

关汐眸子微弯，手中动作却丝毫未停，不再说话，只是轻轻的替她挽着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程湘玫回神之时，一头长发早已被簪起。

“夫人，您想的如何？”

关汐声音轻柔，将最后一枚玉兰簪插入她的发髻之中。

旋而，轻轻俯下身子，将铜镜拿到了程湘玫的面前，低眉顺眼却又小心的扬起了脑袋，叫程湘玫能看个清楚——

“倘若我在，势必能留住将军的心。”

“夫人要的，不过是一个拿得出手的儿媳，能为萧家涨面子。”

“而倘若方才说的情况发生，即便是涨了面子，又有什么用呢？”

她悠悠的说着，一字一句皆是分明。

程湘玫望着镜中显然年轻了许多岁的自己，眸中显了一抹思索。

她细细审视着关汐，半晌，却是扬声：

“嗯不错。”

“你梳的发深得我心。”

“行了，接下来这几日，便由你贴身伺候着。”

“等将来将军娶了妻子，我便做主，将你抬为妾。”

此话一出，关汐悬着的心骤然落下。

妾不妾的她是真的没所谓。

可那张纸条上的，她却是十分在意。

留在程湘玫身边，直到回府。

这般一来，自己已然是做到了。

可这纸条，会是谁写的呢？

她低头应声，抬着铜镜让程湘玫能尽情欣赏自己此时的美貌。

可心中却是琢磨开来。

大夫是程煜泽请来的，这纸条十有八九是他写的。

可若是如此，程煜泽为什么又会多此一举写个纸条而不是直接和她说呢？

她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可紧接着，就觉手臂一阵酸疼，

铜镜极重，她的左手又有伤，自是抬不了多久。

可抬眼瞧瞧，程湘玫只自顾照着镜子，丝毫没有叫她放下来的意思。

关汐心中分明，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虽说自己明显表明要投靠她，可她却还不是十分信任自己，故而给了恩赏的同时，还需要敲打敲打她。

她早知道会有此刁难，故而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饶是这样，铜镜抬的久了还是酸疼难忍，甚至原本处理好的伤口此时也隐隐作痛。

她咬牙坚持，额间都冒了汗。

可程湘玫淡淡的声音依旧传来：“端稳些。”

这是要她继续端着了。

关汐无奈，只得用力端着，可手心出了汗，只一个不留神，铜镜便忽的脱了手，径直朝着程湘玫的脚砸去！

她瞪圆了眼睛想去接，可手才将将伸了出去，铜镜却已然被横空伸出来的一只手给稳稳的接住——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