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五涵打电话不过是通知一声, 当然不是让她妈来接她。毕竟她妈身体不好。

打完电话她买了瓶冰镇饮料, 就坐上回家的中巴, 本来想喝点儿的。可是不知道这师傅赶着回家还是别的什么急事, 秦五涵刚坐上去，他就一顿操作猛如虎哇！那颠簸程度绝对是家乡特色, 外面没得体会。

她怕被噎死, 只好默默放下饮料。本来因为晕车，她养成了一上车就睡觉的习惯, 现在好了，瞪着眼睛一路颠颠簸簸到路口, 下车后她还有点怀疑人生。

天色要黑不黑，傍晚气温感人, 路上偶而有几辆摩托车轰鸣着经过，都频频回头看看她。她倒不觉得怎么样，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山村小路上, 脚步不疾不徐。

走了大约十分钟, 一个小村落已经出现在眼前。它三面环山，背山邻水, 沿着山势分布，错落有致。此时华灯初上，家家户户透出一盏两盏橘黄灯光，比不上城市明亮, 却比城市温暖。

秦五涵之所以挑个天擦黑的时间回到家, 就是为了避免被围观。要知道村子里三大姑六大姨之类的角色最多了, 平时没事就凑在村口八卦。现在年前，外面读书打工的人都回来了，热闹时候还会在村口大树旁聚众赌博，谁来了谁走了都逃不过一大票人的眼睛。

不过现在还是有几人注意到她回来了，仔细打量一会儿，才招呼了几句：“五妹回来啦。”

“天这么黑才到，下次早点说，叫你叔去接你啊，一个女孩子走回来多不安全。”

“你妈知道你今天回来吧，刚好晚饭该吃了，没做饭就跟你妈来婶家吃啊……”

秦五涵笑着，一一点头问好，“我妈知道，晚饭也做好了，回家就可以吃，谢谢叔叔婶婶们。”又把专门买回来的糖分给愣愣张望的孩子们，才继续往家走。

她家在村子北角儿靠山的地方，那里就他们一家，好像跟村子其他人家分开了似的。

远远看到自家的老房子，秦五涵就感觉出一阵破败荒凉感。尤其是那种明明大过年，明明别家都热热闹闹，自家却清冷得没有什么人气的感觉，令她瞬间皱起了眉头。

她妈本来在门口边等着，频频张望，终于看见她的身形，就要走过来。

她这一动，秦五涵才觉得家里是有点生气的。她赶紧迎上去扶住，没让她妈多走。自她出生以来，她妈的身体就没好过，多走两步路都大喘气。

“回来了。”秦母拉着女儿的手，立刻仔细端详了一遍她的脸，看完先是浅浅地笑了一下说“白了很多”，又蹙眉道“瘦了不少。”

秦五涵也仔细看看一年未见的母亲。她的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甚至透着一点蜡黄，所以这家里唯一的一点生气也不是那么鲜活。

不过，无论看多少遍，秦五涵都忍不住感叹，她妈妈真的很美。那眉眼之间还依稀端庄，即便如今上了年纪，也是看着让人很舒服的。年轻时的盛况，可见一斑。

她其实一直不明白，当时貌美如花的母亲是怎么会嫁给那个五大三粗的父亲的。

母女俩相携进了屋子。他们家的老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住了有快上百年了吧。外面破旧是破旧了点，但是内里宽敞，常年被收拾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灶里火烧得旺旺的，显得整个屋子温暖而干燥。锅里炖着骨头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中都是一股熟悉的诱人的香味。

秦五涵闭眼深深地一口，睁开眼笑了，“好香。”

“洗手吃饭吧。”秦母揭开锅，给她盛了冒尖的饭，浇上香浓的汤汁，桌子上已经炒好了七八个菜，掐着点出锅的，正冒着热气。全是秦五涵爱吃的。

她看着差点热泪盈眶，不管怎么说，家里的饭菜总是比别处好吃太多，让人的心一下子变得温暖、柔软。

吃了饭，母女俩围着火炉说说话儿。

秦母对于女儿回家过年当然是特别特别高兴的。人上了年纪，就特别喜欢热闹。偏偏她常年寡居，两个孩子都在外面，心里就空落落的，平时吃饭都不得劲儿。尤其是看着别家喜事频来，儿孙绕膝，心里更是格外寂寞。

秦五涵也明白，她总是一个人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一定很难熬。

不见了还好，见了她就忍不住心疼。

“妈，我接你到我那儿住吧。”秦五涵想了一会儿，在她妈前面蹲下，下巴轻轻靠在母亲膝上，抬眼看着她，“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房子也找好了，你跟我一块儿去住。”

“你不是还有半年才毕业，就找到工作了？”秦母只注意到这个，她有点意外，也很开心。接着问什么工作，工资怎么样，上班时间长不长，累不累。

秦五涵说一切都好，然后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秦母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就算了，习惯了家里，哪儿能住得惯大城市，还那么远，路上不知道怎么折腾我呢。”

秦母晕车很严重，尤其受不了汽油味，每上车就吐得厉害，回来都要难受几天，所以平时都尽量不出远门，就是怕坐车。秦五涵晕车可能也是继承自母亲，不过这么多年来，已经能忍了。

既然提到这里，秦母也问了她一句，“晕车还厉害吗？”

秦五涵摇摇头，说：“我们可以坐飞机过去，很快就到了，不会难受太久的。”

“这一路去机场，下了飞机又一路到住处，还不是要坐车？折腾。”秦母伸手摸了摸女儿光洁白嫩的脸，摸到她尖尖的下巴，眉毛皱了皱，语带责备，“戳得人疼，肯定又没按时吃饭。”

“外面的饭菜都不好吃，”秦五涵侧头将脸颊贴在母亲膝上，蹭了蹭，难得有点撒娇的意味儿，“没有你做的好吃。你搬过去给我做饭吧，一定把我养胖起来。”

她妈知道她的心思，却也只是坚定地摇头，脸色疲倦，“别说了，妈不想去城市里住，也知道城里消费高，不想拖累你。妈知道你从小就很有主意，想到哪是哪，也不会甘于在家乡这么个小地方。但妈是注定困在这里了，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了。你要是心疼妈一个人孤零零的，就早点结婚，生个孩子，我给你带大，身边也算有点人气了。”

秦五涵听了，心里堵得慌，也不知道是因为前半部分还是后半部分，或者全都有。长途奔波之后，晚上累极，难得没有修仙玩手机，早早就睡下了。

隔天是小年，母女俩把不大的屋子里里外外清扫一圈，该洗的洗，该刷的刷，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再过两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五，这时候还是不见她姐半个人影，看来是铁了心不跟家里联系了。

眼看母亲一年又一年地期盼着，一年又一年地失望着，秦五涵心里更加不忍，就说：“妈，咱们要不去县城逛逛吧。大过年的，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镇上买不到的，多买点回来尝尝。”

“也行，反正没事做。”秦母点头应下来，又有点奇怪地咕哝了一句，“这孩子，不是不喜欢县城吗……”

虽然说是去买买买，但是一到县城，秦五涵先陪母亲到县人民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她妈身体一直不好，又一直一个人在家，秦五涵真担心她省钱而不治病。

好在秦母除了老毛病，并没有添新毛病。因为最近手腕部水肿，就去挂了两瓶水。

秦五涵去排队缴费的时候，身边有个女孩不住地打量她。她一开始没注意到，等她缴费完要走了，那女孩才跟她说了一句话，语气有些不确定似的，“你是……五涵吗？”

她抬头一看，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笑起来很好看，一双眼睛尤其明亮……但是没印象。她迟疑地想，难道这又是哪个高中同学？她没记住的？

那女孩见她半天不反应，也明白过来了，于是善意地笑了笑，“我是欢欢啊，黄欢欢，你不记得了？”

秦五涵一听就emmm，怪不得连似曾相识的感觉都没有了，原来是初中同学。初中到大学，中间毕竟也过去很多很多年了。

黄欢欢是初中典型的学霸，逢考必第一。两人家境相当，黄欢欢当初考上了市重点，但是高考考得不如意，就复读了一年。

两人交谈了一阵，黄欢欢对秦五涵的现状比较羡慕，但是言行之间又似乎有点看不起她的学校？这个秦五涵就不能忍了，直接表示要回去陪着妈妈打点滴。

谁知黄欢欢突然又说了一句：“五涵，你还记得初中班主任许老师吗？”

秦五涵一愣，点了点头。

那位心善爱才的老师，其实对她恩义重大。但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承了他的恩，这么多年来，一次都没有主动去看过他。

“班主任生病了。”黄欢欢说，“现在正住院，就在人民医院。我来就是专门看望老师的。”

她说完顿了顿，见秦五涵愣着，又语气苦涩地说，“我记得当时许老师最看重你，也最关心你，连我这个第一名都比不上你重要。现在许老师病了，你不去看看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