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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北望江山》第77章 出货
回到青器铺后,邵树义领了两月工钱八十贯丶正旦礼金二十贯,合计两锭。
接着又让虞渊给自己取了米一石六斗丶盐一斤二两丶酱菜四坛及咸鱼丶腊鸡丶肉脯若干,下工后借用店里的马车,送到江边小院存放。
他现在养了不少人,粮盐酱菜都是刚需。
开支的时候,他随口问了句现在一石米多少钱了。虞渊告诉他刘家港一石糙粳米已经涨到了三十七贯,太仓甚至还要多五六百文。
待到青黄不接之时,粮价估计还得涨一波。
邵树义听了啧啧感叹,米面是所有食物中涨得最狠的,这通胀粘性真的高,涨上去后就没见回落过。
粮食涨价,衣服涨价,修船涨价,什么都涨,自己的工钱也该涨了吧?
正月二十这天,他带着虞渊丶梁泰二人,来到了曾经和郑范去过的那家「会所」。
「邵帐房,请随我来。」毛十八在门口等着,看到邵树义立刻招手。
邵树义让虞渊丶梁泰自去玩耍,自己则跟着毛十八七拐八绕,进了一处戏台。
台前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人,皆衣冠楚楚,看着便是官绅员外。
毛十八指了指台下某处。
邵树义望去,发现沈荣竟然亲自来了,和郑范坐在一起,周遭并无旁人。
贵宾席?
他向毛十八拱手致谢,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正待说话时,却见郑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邵树义遂坐了下来,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说话。
台上的戏子正声情并茂地唱着:「既然解元要与妾身为伴,怎也推辞。但是俺娘举手大,枷棒重,只怕你当他不起。」
此句说完,一油头粉面的正末慨然应道:「只要姐姐肯许了王焕,便是你奶奶利害,这等门户差拨,王焕也当的过来————」
邵树义稍稍被吸引了点注意力。
这是元杂剧?怎么和现代戏剧有那么点相像啊?怪有意思的,而且那女演员长得挺好看。
「迷上了?」郑范凑了过来,低声问道。
「官人说笑了。」邵树义亦低声回道:「戏子台上情深意切,台下怕是不愿多看我一眼。」
「你现在也不是一般人了。」郑范一脸坏笑道:「这家戏楼背后的东家是一个叫朱陈的人,武断乡里,手底下豪客众多。在平江路丶常州路丶集庆路都有邸店丶戏楼,私底下可能还有私盐买卖。你若能将他砍死,这间戏楼就是你的了。」
邵树义目瞪口呆,这尼玛怎么跟黑社会似的?
「官人,我不作奸犯科的。」邵树义义正辞严道。
郑范白了他一眼,道:「看上正旦没?」
正旦?大年初一?邵树义满脑子问号。
「狗肉上不得台面。」郑范笑骂道:「便是台上那女人。」
邵树义下意识看过去,呃,台上不止一个女人啊。
有女主角,有女配角,有女龙套,到底是哪个啊?
不过他也看出点名堂了,这出剧的大意是书生去嫖,妓女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不但没爆书生金币,反而爱上了他,然后拿出全副身家助书生科考。
典型的反派角色便是从中作梗的鸨母。在书生没钱后将其赶走,逼迫「女儿」接客,男女主角被迫分离。
书生排除万难,上京应举,考取了功名,然后回来迎娶妓女,夫妻团聚。
又绿又降智!
不过郑范丶沈荣却看得津津有味,看样子也不是第一次了,多半是二刷乃至三刷。
厉害!邵树义暗暗感慨,该让你们去看看后世的网文,都比这个有牛头人丶有绿光还不合理的破剧有意思。
「若喜欢,下台后直接点她名,让她来陪你吃酒。」郑范又道:「此女新出来的,破落户官宦之后,还是黄花闺女,我们都没来得及沾手。」
邵树义连连摇头,笑道:「算了,没钱。」
这个所谓的「正旦」搞不好是超一线城市刘家港的「新生代小花」,他哪玩得起。
郑范轻笑一声,道:「你现在可是有钱人了,对吧,荣甫?」
坐在另外一边的沈荣听了,微微一笑,道:「有多少货呐?」
郑范眼神示意。
邵树义会意,换了个位置,坐到沈荣旁边,低声道:「员外,我手头有高丽青器千五百件丶紵布五百匹丶毛皮三百张丶新罗黄漆三百桶丶高丽锦百段丶铜器三十件丶珍珠五盒以及————」
沈荣闭目思索了会,道:「高丽人从中土学了烧瓷技艺,别开生面,创出了雕刻烧瓷之法,颇有些门道。那些青器我没见过,但三五百锭估计是有的。
高丽紵布比不得绢帛,在北地便宜,四贯钞便差不多了,江南贵一些,五六贯的样子,五百四当值五六十锭。
毛皮却不知是什么样的,不能一概而论,总不能是银鼠皮或貂皮吧?而且,价格变动极大,朝廷禁捕时贵上天,不禁时又很便宜,今却弛禁了也。
高丽锦可是贡品,若是织金样,价格不菲,一匹我愿给到一锭。
高丽铜器亦是好货,其人习自金朝,融会贯通之后,推陈出新。大都宫廷多用此物,乃至赏赐王公大臣。我说邵帐房,你怎老是弄到这些好货?」
邵树义听得心下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员外若喜欢,我挑几件送过去便是。」
沈荣摆了摆手,道:「不会白拿你的。再说回新罗黄漆,一斤当在十贯上下,你这三百桶是多少斤?」
「一桶二十斤的样子。」邵树义说道。
「这便是一千二百锭了。」沈荣点了点头,道:「北珠不好说,价格一珠一议,按重量来的,一钱大约两贯钞有余。你那珍珠有多重?又有多少颗?」
戏即将唱完之时,沈荣粗粗估算出了总价:四千二百锭。
当然,这只是货物的价值,不代表他会花这么多钱买下来。事实上没几个人有实力一口气吃下这么多货,既占用钱钞,也有价格波动导致亏损的风险,所以你得打个折卖给他。
「荣甫,小虎第一次做买卖,你就别欺负他了。」郑范在一旁说道:「万三公富甲江南,谁人不知?给个好价钱吧,就当提携下晚辈。小虎敢打敢拼,很有冲劲的,你以后兴许用得着。」
沈荣摇头失笑,道:「既然义方这么说了,我出三千锭买下,如何?」
邵树义飞快计算了下,感觉差不多只打了七折,很厚道了,立刻答应了下来。
至于和其他人的分成比例么,当然不可能均分了。
这又不是抢了周子良主仆得来的散钞,分了就分了,而是一笔货真价实的巨款。
他担了干系,提供消息,召集人手,准备船只丶口粮。
又忙前跑后,花了大力气把货物洗白。
这会还是通过郑范的关系找到销售渠道,更别说东西还存放在王华督的老舅家附近了一这也是成本,人情成本。
按照事先约定,他拿三分之二,杨六丶高大枪分剩下的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他可以拿到两千锭巨款。
不过,他其实不是很喜欢钞票,因为这玩意一直在贬值。
于是,想了想后,他问道:「员外可知浦东一亩地作价几何?」
「上海?」沈荣一怔。
「是。」
「上海而已,又不是寸土寸金的太仓,应不算很贵。」沈荣说道:「年前恰好与老友聊过此事。浦东一亩地,大概要十一二锭的样子。荒地则难说,看禀赋了。许多时候,往往一人一价,我也说不好。怎么?想买地佃出去?这倒是个细水长流的好买卖。」
「海上风波险恶,还是买地稳当。」邵树义笑道:「想着给自己和亲近之人置办些产业。」
沈荣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小虎是个稳重人。」
郑范在一旁听了许久,此刻也有些羡慕,道:「不经意间,小虎也是富户豪民了。」
「官人又笑我。」邵树义苦笑道:「听闻周子良被抄家,光上等水田就不下五百亩,全给了达鲁花赤不花公,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这是实话。
人家达鲁花赤都不用上阵拼杀,坐在家里就有数百亩水田入帐,岂不让人羡慕?
与田产相比,些许浮财真算不了什么,真正势大的「老钱」最看重的还是田地宅院,这是家族立身之本。
另外,这个天下的贫富差距已然到了极为骇人的地步。
贫者无立锥之地,靠着日结,艰难挣扎在生死线上。税是交不起的,饭也吃不饱,浑身上下拿不出几贯钱,一有风吹草动就是路倒的下场。
这一点,邵树义已经体会过了,他以前就是这种人。
而如同周子良那样的富户豪绅,可能仓促间拿不出两千锭现钞,但他家的田产又值多少钱?要不要一万锭乃至更多?事实上,除非是荒地,好田很难流入市场,毕竟卖祖业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他要怎样才能达到周氏这样的高度?
靠苦心经营,这辈子都没机会,因为周氏不是一代人的积累。
说不得只有抢了。
这个世道最底层的逻辑就是暴力,拉起一支部队来,抢个几千亩丶几万亩都不是问题。
乱世的底色,果然就是资源的重新分配。
思虑间,台上的戏已然结束了,正旦也下了台,一一谢场。
邵树义偷偷瞄了眼,胸大屁股翘,还长着一张情妇脸,真不错。
「邵舍—」郑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去问问名字?」
「而今但一门心思赚钱,别无他念。」邵树义说道。
「没劲。」郑范看不到乐子,便说道:「你今年也十六岁了,有没有中意的娘子?」
「尚未想过此事。」
「行吧,我回去问问。」郑范伸了个懒腰,道:「前番你又送宝石,又送毛皮的,我家娘子很是高兴,不但放我出来玩耍,还说要帮你留意合适的女儿家,却不知有没有找着了。」
还有这好事?邵树义有些惊讶。
不过他倒不是很急。
无论什么阶层,婚姻都是非常重要的人生重构,必须慎之又慎。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邵贼想高位套现,而不是现在就把自己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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