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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北望江山

第75章 新年

邵树义等人肯定在船上过年了。

船舱里满是货物,没人看守怎么行?

大过年的,官府也没人过来清点,不知道在搞什么。拿钱都不积极,你们还能干啥?

天色暗下来后,虞渊去船艉抱了捆柴,开始了他的老本行:做饭。

邵树义则难得动弹了下,去准备菜。

「鹞鹄肉————」邵树义随意打开个藤筐,从里面取出一大块肉乾,笑道:「真没吃过这玩意,算是开荤了。喏,接着。」

说话间,直接甩给了梁泰。

「高丽松子,唔,晚上没事嗑点。」邵树义又拿出一个大袋子,同样扔给梁泰,道:「听说大都的蒙古贵人最喜欢吃这个,慢慢地连江南都有人爱吃了,我也尝尝。」

「榛子丶茯苓丶红花,搞里头,和鹞鹄肉一起炖了。」

「唔,再加两根————这是萝卜还是高丽参啊?不管了,搞里头。」

「咦?这个鱼怎么像是鳕鱼(狭鳕丶明太鱼)啊,另起一锅炖了。」

「这个有字。松花酒?什么是松花?不管了,一会尝尝。」

梁泰已经第二回过来了,手里又抱满了各色吃食。

邵树义拍了拍手,笑道:「够了。狗官请客,大家都别客气啊。」

梁泰龇牙一笑。

「佛牙啊,大丈夫要学会不苟言笑」。」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自去船头透气去了。

郑范丶曹通丶刘九三人已经押着孙宠离开了。

这是正事,须臾耽误不得。他们三人甚至都没法过除夕,连夜赶回盐铁塘。

李辅从青器铺内拿了点米面过来,路过邵树义身侧时,低声说道:「邵哥儿,方才虞舍让我拿两锭钞,他只拿了一锭,我————我过意不去。」

邵树义微微有些惊讶。虞渊真是个善良的小伙子,经常替他人着想。

「没事,拿着吧。」邵树义说道:「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不差这一锭两锭的。」

李辅点了点头,进船舱去了。

邵树义继续看着岸上。

大年夜了,辛苦了一年的百姓终于歇了下来,阖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

不管明年会怎样,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只想喘口气,只想抚慰自己疲惫的身躯和心灵0

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菜端上了餐桌。

平日里舍不得点的油灯和蜡烛尽情地点上。

家里稍微宽裕点的,还做了那么一两套新衣。

孩子们吵吵闹闹,欢笑不断,连远在船上的邵树义都能听见。

这温情又奢侈的年夜啊。

孩子们长大后,面对着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丶尸体白骨,会不会怀念这个夜晚呢?

这个世界,终究会走到那一步的,无可挽回。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梁泰出现在了船头。

「有心事?」他轻声问道。

邵树义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佛牙,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吧?」

梁泰又沉默了。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方才在想,若天下大乱,我该怎样。」

梁泰哦了一声,旋又道:「一定会乱的。」

邵树义不觉有异,随着那一年越来越近,持这种看法的人会越来越多,这就是所谓的「人心思乱」,亦可说是「官逼民反」,不奇怪。

「我在想,过去这一年,直如梦幻一般。」邵树义说道:「我从一文不名,可以被官差随意拿捏的升斗小民,变成了个有点扎手的亡命徒,看似境遇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其实仍然很危险。一着不慎,便再无机会。」

「人太少了。」梁泰静静听完,评价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确实太少了,而且这不是我想要的人。」

「其实——」梁泰想了下,说道:「那天路过上海县时,你说得没错,可以在浦东买些田地,筑宅自居。」

邵树义听到「浦东」二字时有些恍惚,几以为梁泰也是穿越者。

当然,他知道不是。

「浦东」之名他已经听到过两三回了,据说前宋时就有,但地理位置和现在的不一样,与后世大概也不太一样。

元代的浦东,位于乌泥泾对岸,多巨室大户,普通民户反而没有那么多,有大片荒芜的土地尚未开发。

「开荒可没那么简单啊。」邵树义说道。

「舍得花钱,就没那么难。」梁泰说完这句,便闭上了嘴巴。

劝到这里,已然足够了。再多说下去,反倒显得他有什么图谋似的。

邵树义明白梁泰话里话外的意思。

说白了,砸钱雇佣当地百姓清理污莱丶开挖沟渠丶平整田地,然后再进行播种。

前两年的收成不要想太多,先把地调理好了再说。

现在的问题是人从哪来?

或许只能从陆陆续续逃荒南下的河南江北行省的百姓身上想办法了。

这是让他往地方豪强的路子上走。

「回去看看饭做好没有。」邵树义搂着梁泰的肩膀,笑道:「货还没脱手呢,尽想没影的事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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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一伙人在船上过年,孙川一家则在金碧辉煌的高门大宅内迎新春。

或许因为心境的原因,孙川的这个新年过得很不如意。

年前被知州刘也先敲诈了一笔,送了十六根象牙不算,还倒贴了金银器二干件丶中统钞五百锭,非常肉疼。

而在周氏被抄家的除夕日,孙川心下不安,又去了趟市舶司,给提举纳速刺丁送了银盘丶银碗丶银瓶十余件丶中统钞五百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纳速刺丁虽然十分客气,却让孙川感觉过于客气了,这让他心下沉甸甸的,不可抑制地滋生出了些许惶恐。

市舶司同提举陈锐丶判官朱锦这些「老朋友」的态度同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钱照收,但说话却东拉西扯丶云里雾里,让人摸不着头脑。

返回刘家港后,录事司达鲁花赤丶主鹃回回要束木以其妻麻儿也里牙过生日为由,索要财物。

老实说,要束木担任录事司达鲁花赤三四年了,从来没主动向孙川索取过任何东西,这是第一次公然索贿。

孙川勃然大怒,但也就怒了一下。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捏着鼻子给了百锭中统钞充当生日贺礼。

前后不过数日时光,就被迫花出去钞一千多锭丶金银器数十件丶象牙十余根以及玳瑁丶珍珠丶鲨鱼皮之类的海外奇珍数十件,可谓大出血。

但孙川心里仍然不踏实,因为他无法确定花了这么多钱有没有效果。

衙门里的人以前称兄道弟,现在话都不尽不实,让人无比着急。

最让他心寒的是市舶司那帮人,这可是最大的靠山啊,以前不知道帮他们收了多少税,捞了多少钱,现在却想和他撇清关系了。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用你的时候言笑晏晏,不用你了又弃若敝履,简直混帐!

就这样一直到了正月十五,刘家港水军千户刘讷又上门索要摊派了,说是修船的钱,一张口就是三百锭。

孙川给了之后,终于绷不住了,在家摔了杯子,怒不可遏。

柳氏面色平静地让仆人收拾好残局,然后问道:「船队出事了?」

孙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柳氏没有说什么,一双眼睛只看着孙川,似在确认什么事情。

片刻之后,孙川叹息一声,道:「我遣人去松江府打听了,至今未得到任何准信。有人说在海里看到了浮尸,有人说在岸边看到了衣物,还有人说腊月十五前后看到有船只搁浅在沙洲上,似是运河船。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委实难以分辨。」

「船没了。」柳氏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截了当地下了结论。

孙川心下一沉,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搁浅的说法可能是真的。」柳氏说道:「船队遇贼,有船只逃命,慌不择路之下搁浅于水下沙洲之上。故老相传,松江府海边的很多地在唐时还是一片汪洋呢,故搁浅处定离岸边不远,难以取胜的情况下,船工或弃船逃生,游回岸上。虽寒冬腊月,多半不能存活,可兴许有人命大活下来了呢?」

孙川迟疑道:「若活下来了,人在哪?」

「兴许被村民当盗贼杀了,兴许被大户抓了充作驱口,你有没有派人去找?」柳氏问道。

「被人抓了————」孙川喃喃道。

「我少时在温州长大,便有认识的人沉船后游回岸上,却被人抓作驱口,多年后方找到机会逃回。」柳氏说道:「这并非不可能。」

孙川霍然起身,当场喊来老仆,密语一番后,才大大松了口气。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做了又有什么用处,只是下意识想确认一下罢了。

柳氏默默收回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过完年,理和便十五岁了,已然成年。有些事该担起来了,我打算近日让他去一趟龙湾,熟悉下邸店事务。」

孙川点了点头,不太在意。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销赃船队的事情,根本没心思管其他的。

这个不确认,心头就始终压着一块石头,觉都睡不好。

而就在此时,有仆人匆匆入内,见得柳氏后,便有些犹豫。

孙川瞪了他一眼,道:「有事直说。」

「有人在郑记青器铺附近看到了邵树义。」仆人禀报导:「还有,江北盐户到了。领头之人说上次扑了个空,钱都是他垫的,这次说什么都要先把帐结清了。」

「张九四这贼厮鸟,尽想着钱了。」孙川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买凶杀人没什么用处了。

他的敌人已经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大帮子贪官污吏。

「你去钱房领十锭钞与他,告诉他就此两清,休得聒噪。」孙川揉着额头,吩咐道。

仆人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