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73章 运作(下)(1 / 1)
作品:《北望江山》第73章 运作(下)
离过年只有两三天了,盐铁塘郑宅内外充满了节日的氛围。
郑用和已经有阵子没露面了,一直在家中静养,直到今日有客来访。
「郑相公。」漕府松江嘉定所千户叶世坚行了一礼,恭声道。
「仲节许久未曾登门了。」郑用和笑呵呵地将其引入书房,吩咐仆人上茶。
郑国桢亦陪坐在侧,此时说道:「仲节最近在整顿本所漕籍呢。」
郑用和闻言很是高兴。
他当年就是靠整顿漕籍起家的,放散了一大帮贫苦的海船户,将其改为民籍如今太仓丶刘家港的很多民户,父祖辈时往往还是海船户。
当然,他也干了很多得罪人的事情,比如签发富户丶商人丶豪民为海船户,并将其迁至各个千户所安置。
说白了,在朝廷不投入足够补贴的情况下,地方上为了维持运粮任务,只能这么做。
「整顿得如何了?」郑用和颇感兴趣地问道。
「嘉定那边已经差不多了,发了一批富户入籍,另放散了百余户人家,移交嘉定州造册为民户。」叶世坚说道:「松江府推进得有些慢,还差几十户,最近正在华亭丶上海二县查阅上户名册,过年都不得闲。」
「仲节比你用心。日后若有机会,该去地方上的千户所历练下。」郑用和转头看向儿子,说道。
郑国桢点头受教:「父亲说得是。
郑用和又看向叶世坚,问道:「听闻上个月刘公有恙,不知可曾痊愈?」
「已然可以下地了,过完年后当无大碍。」叶世坚回道。
他当然知道郑用和问话的用意。
他父亲名叫叶良辅,出身崇明叶氏,年轻时入赘到漕府万户刘公家中,定居太仓。
父亲「为人警敏,仪观奇伟」,最主要的是「侍玉溪公(刘万户)服勤起家,备尝劳苦,艰险不避,事上抚下,咸得其欢心」,于是终于「初官海漕,授进义副尉,佩银符运粮百户」,终官至松江所千户,「宗党以为荣」。
郑用和提到的「刘公」是刘万户之子,任长桥水军千户,驻刘家港。
本事其实一般,甚至可以说没甚本事。身为水军千户,都没出过几次海,实在说不过去。但他毕竟是刘家港地界上的官方水上力量统帅,官位摆在那里呢,权力还是不小的。
「皇天保佑,幸得好转。」郑用和赞了声,道:「而今世道不靖,刘家港水军可少不得刘公坐镇啊。」
叶世坚顺着他的话说道:「近来海寇日益猖獗,着实可恨。」
郑用和唔了一声,道:「我闻青器行牙商孙川时而替海寇销赃,不知可有其事?」
叶世坚沉吟片刻,道:「我也听说了,应当错不了。不过,若无真凭实据,昆山州丶
市舶司那里可不好说话。」
郑用和看了眼儿子。
郑国桢会意,笑道:「仲节有所不知,今有海船户邵树义,于海上截得销赃之船。当是时也,邵树义率义民十数人,登船死战,大破贼人,俘船一艘。贼首孙宠,便是青器行牙商孙川之侄,现已擒获,不日可扭送官司。」
叶世坚心下吃惊,暗道邵树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好像听荣甫提起过。
荣甫称赞过的人,应当没问题。
于是回道:「正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而今世风日下,不想还有这等忠义之士,有司何不褒奖?至于孙川这等奸人,无需多说,查实后可明正典刑,以做效尤。」
郑用和丶郑国桢父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
叶世坚是上道的,不枉这边一直为其奔走,疏通了苏州漕府的关节。眼下就缺中书省松口,明年去大都跑一趟,差不多就有眉目了。
他当上副万户后,只要不是狼心狗肺,多多少少会给郑家一点照拂,这就够了。
随后几人便喝着茶,聊起了漕府中的趣闻,一时间其乐融融。
中午的时候,叶世坚留在郑宅用饭,兴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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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晴。
这一日,孙川难得出府,来到了昆山州后衙,私下会见州尹刘也先。
此君是蒙古人,虽然文化水平一般,但曾高中「右榜」进士所谓右榜,又称「蒙古丶色目榜」,左榜则是「汉人丶南人榜」。
刘也先入仕十来年了。之前在云南为官,清苦无比,没太多油水可捞,而今到了平江路辖下最富庶的昆山州为官,真的很不容易。
而四十岁的他,正是「奋斗」的年纪,时刻摩拳擦掌,准备捞钱。
今天看到孙川时,便知来意,笑呵呵地将其迎到客厅。
上完茶后,迫不及待地让仆婢尽数退下,道:「你还舍得出门啊。」
孙川尴尬地笑了笑,道:「听说了一些事情,心有所感。」
「你倒是很灵醒。」刘也先说道:「昨日才签发牌票,将那个王五拘回州衙,你今日就到了。太仓丶刘家港坐船还要三十里呢,怎生那么快?」
孙川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不知王五所犯何罪?」
刘也先看着孙川,像是在打量肥羊一般,半晌后才道:「窝赃丶销赃。不过他是从犯,可断徒刑,亦可流徙,周子良是主犯,死罪也。」
孙川心下有些不安,问道:「王五这等泼皮,素无节操,为减轻罪责,时常胡乱攀咬,这并不稀奇,然则————」
刘也先哈哈大笑,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眯眯眼死死盯着孙川,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孙川心下不喜,暗道蒙古官真是粗鄙,一点不懂拐弯抹角,让他有些难堪。
不过形势比人强,现在有求于刘也先,不得不耐着性子巴结他。
「周子良很久没露面,传闻已经死了,却不知死于何处。」刘也先说道:「不过这不重要。周子良的诸多家产丶娇妻美眷,已然被许多人盯上了。达鲁花赤不花公刚来,苦无产业,对周家的水田很感兴趣。我则不然,家眷皆在大都,今只看重财货丶美人。
这件事很麻烦,你就别白费心思了,总不能和不花公以及全州上上下下的官吏作对吧?不花公先拿,我再拿,其他人才好跟着拿。
周家肯定要倒了,你救不了的。再说了,人家也不是你的亲族吧?怎么?有把柄落在周氏手里?」
「相公说笑了。」孙川苦笑道:「听闻王五乃周子良亲随,先前不知所踪,都以为他死了,今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告诉你亦无妨,漕府副万户郑公遣人押送来的,有司发牌票拘捕。」刘也先说道:「昨晚粗粗审讯了一番,这厮可说了不少事情啊。」
此言一出,孙川心下雪亮,郑氏出手了。
但他还有许多疑难之处,遂问道:「郑家从何处抓得此人?」
「你真想听?」刘也先将大如圆盘的脸凑到孙川面前,问道。
「请相公赐教。」孙川拱了拱手,道。
「王五自诉为郑氏鹰犬所擒,周子良亦为其所害。」刘也先说道:「然郑氏则言王五贪污修船款,事发后潜逃,为青器铺外帐房丶义民邵树义所擒。」
「郑氏说谎了。」孙川断然道。
刘也先摇了摇头,道:「一个泼皮无赖,一个国家干臣,哪个人的话更有分量?」
孙川无言以对。
「你失方寸了。」刘也先啧啧说道:「你说你何必呢?和郑氏作对,有好处吗?实话和你说吧,王五确实攀咬你了,提及周子良就是为你运赃物的,但我不太敢信,州中也有人为你说话,毕竟腌攒泼皮嘛,胡乱攀咬大有可能,但」」
话至此处,孙川明白了,得使钱。
「素闻相公喜奇珍异宝,巧了,我家中尚有些象牙奇物,明日便带过来让相公鉴赏鉴赏。」孙川平复心情,满面笑容道。
刘也先笑而不语。
孙川暗暗叹气,这胃口有点大,正待继续加码时,刘也先说话了。
「我冬月里买了些侍婢,粗鄙不文,实难调教。」刘也先说道:「让你家娘子过来帮着管束管束,教她们一点规矩,如何?」
孙川闻言,只觉怒气腾涌而上,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刘也先静静看着他。
孙川脸上的血色慢慢消退,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前些时日,犬子去了趟苏州,平江路同知(同知上路总管)廉公召其入座,相谈甚欢————」
刘也先脸色一变。
不过他也是拿得起放得下丶没脸没皮之人,很快便笑道:「唉,些许小事,如何劳烦尊夫人?却不知————」
这次轮到孙川静静看着他了。
刘也先眼珠微微转动,问道:「廉公系出名门,如何与令郎相识?」
「廉公家里有做通番买卖的,所以————」孙川话说一半,点到即止。
刘也先恍然。这帮子商徒可真能钻营!廉氏一门,子弟众多,想来也是有贪图财货的,与孙川搭上关系并不奇怪。
刘也先微微有些遗憾,这次是拿捏不住孙川了。可惜,可惜了那个熟透了的美人。
孙川则暗暗松了口气,这次的事情,看来勉强压下去了。
但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因为运货的船队还没回来,已然失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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