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3章 章法(1 / 1)

作品:《北望江山

第65章 章法

河面上泛起一阵波纹,很快又平息了下去。

三具尸体被沉入了河中,与污泥丶水草作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群人离开了张公巷,陆陆续续回到了江边小院。

情绪上有些许的热烈,但又不是很满足,直接原因便是所获甚少。

周氏众人身上的宝钞加起来只抄得二十余锭,听起来不少,但这么多人一分,又没几个了。

邵树义将钱分成三份,他丶杨六丶高大枪各取七锭,差不多刚好将其均分,剩下的十几贯零钱,则拿去买些酒食,让大夥吃点好的。

「抢得不够尽兴。」杨六靠坐在墙上,道:「这个周舍身上的钱都去哪了?」

「他出来时日不短了。」高大枪说道:「你也听到了,这厮时常为了女人一掷千金,多半就花在此处了。」

杨六郁闷地低下头。

七锭钞,他拿三锭,吴黑子两锭,齐家兄弟一人一锭,其实不算少了,但比起动手前巨大的收益期待,中间存在着明显的落差。

海船户四人分得相对均匀,除领头的高大枪得钞二锭半之外,其余三人各得一锭半。

「还得再抢!」杨六手轻拍地面,突发奇想道:「周家死了四个人,能不能杀进周家大院?」

「不能!」王华督的声音从远处飘过,「这种有高墙大院丶宗亲又多的大族,不是你能动的。」

「周子良还不到三十岁,他这一死,孤儿寡母能保住家产吗?最终落到谁手里?」

「官府。」王华督来到井边,继续磨着刀,随口说道:「周子良帮海寇销赃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旦事发,家破人亡是必然的。」

「直娘贼!」高大枪郁闷地骂了骂。

合着他们忙活半天,杀这个杀那个的,结果周子良的奴仆丶田产丶财货丶现钞甚至是女人,主要将由各级官吏接手。

这世道可真是,唉!

「摆在明面上的财货,我等注定难以分润。」邵树义温和的声音响起,「官似强盗,敲骨吸髓,平日里不好动周家,但这会破绽露出来了,人又死了,自然一拥而上分食。我们抢不过官府的,只能另想他法。」

杨六的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摩挲起了下巴,思绪则不知飘到了哪里。

高大枪拿了两张干硬的炊饼,递了一个给他,道:「杨兄弟,路要一步步走,莫尽想美事。那三条运河船已然走了,咱们能不能找到还是个问题呢。下砂场第四灶区我没去过,不知道有多大,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六本不待回答,但一想到高大枪那惊人的气力,便挤出两分笑容,道:「下砂场我还真去过,八个灶区确实大,可单独一个第四灶区的话,不算很大,多找找,总能找着的。」

高大枪嗯了一声,自顾自吃起炊饼来。

「我说—」杨六刚把炊饼送到嘴边,又问道:「邵哥儿这人你怎么看?」

「所得均分,便可以跟他干。」高大枪说道。

海船户丶海商乃至海寇,大概是这个天下对股份制接受程度最高的群体了,无他,生活环境使然。

高大枪觉得邵树义会射箭,脑子灵活,为人有股狠劲,处事还算公断,那就没什么问题。

杨六现在也这么觉得,但刚来那会可不是这样。

在他眼中,自己是河间新军千户所的刀牌手,杀过不止一个人,技艺娴熟,弄死邵树义还不跟玩一样?因此实在没怎么看得起他,一直嚷嚷着要改分帐规矩。

现在的他则有些害怕了。

吴黑子对虞渊丶邵树义比较客气,这是隐患。

齐家兄弟平日里牛吹得震天响,跟着自己出去办事时也帮着杀过人,可没想到真遇到狼人时,就有那么点畏畏缩缩的意思了。

简而言之,难堪大任!

杨六觉得自己现在很危险,方才找高大枪说话,并非无因。奈何对面没听懂,不接茬,这就让他更担忧了。

有心想带着人就此离开,却又拉不下面子,更有些舍不得即将到来的巨大收益,总之很纠结,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到了海上,邵树义会不会把自己杀了?独吞他们这一份?

与敌人厮杀时,会不会逼着自己打头阵?

吴黑子会不会背叛他?

齐家兄弟关键时会腿软吗?

杨六想了许多,始终定不下心来,连炊饼都没吃几口。

刘家港的冬夜十分静谧,静得让人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当杨六再一次清醒过来时,发现高大枪已经走了。

吴黑子和虞渊坐在廊下,说他二儿子好像有点读书天分,问问该怎么办。

齐家兄弟凑在一起,低声谈事。邵树义每一次路过,他们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杨六只觉很糟心,这一趟或许不该来的。

天很快亮了,刚刚做下大事的众人各自寻地方睡觉。

虞渊来来去去,好像很忙的样子。

当天下午,青器铺夥计曹通驾驶牛车来到小院,车上盖着黑布,满满当当。

邵树义中间起来了一下,检查完各项物资无误,并安排了院外岗哨换防后,又回屋里睡觉,直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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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初,小院内众人早已起身,围坐在一起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饭菜后,各自找地方休息。

小半个时辰后,正屋门口响起了邵树义平静的声音:「检查器械。」

黑暗之中,陆陆续续响起了抽刀入鞘的声音一冬日天寒,霜露重,关键时刻冻住了,导致拔刀不利索,那可是要命的。

靠在楹柱上假寐的杨六睁开眼睛。

他是老兵了,这会不含糊,仔细检查起了环刀。

他其实很擅长刀盾搏杀之术,只不过此番没带盾,只有刀。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就感觉左手空落落的,连带着右手的刀使起来也有点别扭了,总之各种不得劲。

他知道,自己的心境悄然之间发生了变化,进而影响到了行动。

这不对,得好好调整一下。

「半个时辰后出发。」邵树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虞舍,乾粮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虞渊答道:「每人每日六个炊饼,一天九十个,总共准备了九百个,分六个箩筐。」

「水呢?」

「遵照哥哥吩咐,尽量不饮生水,故准备了十五个水囊,灌的温水。」

「砺石呢?若厮杀过后刀钝了乃至卷刃,怎么办?」

「忘————忘吩咐了,其实井边有几块砺石,我这就去拿。」

「先别急。」邵树义又道:「金鼓呢?混战之时,大家全力厮杀,很难听见说话声,如何进退有序?」

「已准备好了。」虞渊答道:「鼓是驱傩时跳舞用的腰鼓,没有金钲,拿铜锣代替,可否?」

「可。」邵树义说道:「一会检查下能不能用。」

「好的。」虞渊老老实实应道。

「把我带回来的唢呐也收起,发统时充当信号。」邵树义又吩咐道。

「哎,晓得了。」虞渊连连点头。

「再数一数我箭囊里的箭,是不是三十支————」

邵树义左一道命令右一道吩咐,让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劫财而已,怎么弄得跟打仗一样?

杨六是河间新军所老卒了,对这些感受尤深。

虽然拿驱傩跳舞用的细小腰鼓做进兵信号有些不像样,但作用肯定是有的。

鼓声一响,所有人无论站在船上的哪个角落,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乾脆利落,比走来走去大声呼喊强多了。

锣声同理。清脆的锣声一响,众人不得恋战,即刻撤退,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上前掩护撤退了,这个需要旗号。

至于唢呐,大概是给统手发射用的信号。

这里就一条火统,却如此煞有介事,真的离谱。

这个邵哥儿,难道学过怎么打仗?虽然都是些很粗浅的东西,但知道且有意识去运用的人真的少之又少。

再者,不过几十人的小场面而已,真有必要这样吗?

大多数时候,众人一股脑儿冲上去,凭藉热血与狠劲乱杀一气,差不多就分出胜负了,你这搞得也太正规了,从哪学的?

杨六既惊且疑,却不敢多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邵树义又发出了一道命令:「出发。」

所有人立刻起身,呼啦啦围拢了过来,各持兵刃。

王华督朝邵树义点了点头,前出打开院门,然后喊了喊在外头野地里站岗的几人,当先出发。

邵树义紧随其后,孔铁丶虞渊丶梁泰三人围拢于侧。

「杨兄弟,别东张西望了,走吧。」高大枪拱了拱他,道:「我看邵哥儿挺有章法的,此番只要找着贼人,定有所获。」

贼人?即便心中有点紧张的情绪,杨六也被这两个字逗笑了。

谁是贼人?我们就是贼人啊。

高大枪却不理他,招呼身后的两名海船户,径直走了。

吴黑子下意识加快脚步,越众而出。

杨六脸色一黑,扭头道:「傻愣着干什么?走吧。」

齐老二应了一声,手忙脚乱跟上。

清冷的月光之下,一行十四人走在田埂之上。

最前方的是王华督丶李辅丶齐老大和一名海船户,接着是邵树义四人,再后面便是杨六丶高大枪等六人了。

队伍拉得很长,隐隐分作前中后三股,倒是一桩异事了。

卯时初刻,大队人马走到了钻风海鳅所在的位置,稍事休息。

天明之后,就是腊月初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