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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第611章 1054年的最后一场雪

凛冽的寒风吹拂着奔流河的河面,一艘悬挂着坎贝尔公国旗帜的蒸汽平底船,正穿过宽阔的河道缓缓驶向罗兰城的河港。

站在船首的栏杆旁,穿着羊绒大衣的扬·安第斯注视着河岸旁的街道,心中思绪万千。

视线的尽头,象徵着德瓦卢王朝绝对统治的皇家监狱已经化成了一片废墟,只剩那倒塌的塔楼和断裂的巨大石柱记录着数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

推着推车的工人在废墟的旁边忙碌着,还有挥舞着铲子的人,和搬运石头的人。

或许等到来年春天,这座一度濒临毁灭的城市,连这道仅存的丑陋伤疤都不剩下了。

谁也没有想到,延续了千年的德瓦卢王朝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而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个死去的怪物,竟然没有把匍匐在它身下的人们压垮。

就在与皇家监狱废墟一街之隔的地方,小贩重新开张营业,民宅的烟囱又升起了青烟。

戴着毡帽的年轻人匆匆穿过,拎着扫帚的妇女扫着门前的雪。几个孩子追着牛车,嬉笑地跑过泥泞的街道,而在他们身旁不远,一名年龄差不多大的报童正吆喝着手中的报纸。

人们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中。

日子虽然艰难,但以前也没有多好。

换言之,罗兰城的天,并没有因为死了一个国王而塌下来……

而想来这也是奥斯大陆诸王国最不能容忍的。

在封建领主的叙事中,没有领主和管家们的指挥,农奴的生活将暗无天日,一切都会完蛋。甚至不只是完蛋,人们会活得如那生活在比第一纪元更早的上古时期,蜷缩在山洞里的野人一样,直到有一位领主将他们从山洞里拉出来。

罗兰城的市民们证明,这只是封建主们的骗局。人们只要学会了用勺子吃饭,就算没有勺子,也会自己削一个,而不是等着人来喂。

他们的确不聪明,但也没有那么低能。

虽然他们没有因为死了一个国王而立刻富有,但生活也没因此变得更糟。

只是和以前一样而已。

安第斯心中感慨之余,对爱德华陛下的远见也是愈发的钦佩。

如果坎贝尔公国只进行经济上的改革,而不对王权本身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最终他们取得的一切成果都注定是空中楼阁。

人们会像拆掉皇家监狱一样,将他们已经创造的奇迹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他是在快要抵达罗兰城的时候才看清了这一点,而那位陛下坐在坎贝尔堡里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100年后的事情。

「阁下,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第斯回过头去,只见一位穿着得体的绅士,正从船舱的方向向他走来。

那位先生是斯卡伦爵士,代表坎贝尔堡出访罗兰城的特使。虽然这位特使先生已是四十岁的年纪,但那笔挺的腰杆却看不见一点弯折,衣服上的每一颗黄铜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即便他的身上没有配枪,旁人依然能一眼看出来,他是军人出身。

安第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说道。

「终于要靠岸了……圣西斯在上,自打连通坎贝尔堡和雷鸣城的火车通车以来,我已经好久没有坐过渡船了。」

「希望这一路的旅途没有给您留下糟糕的记忆。」

「哈哈,那不至于,海上的风浪可比河里大多了,这点风浪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陛下特意嘱咐我照顾好您。」

斯卡伦爵士友善地笑了笑,走到了栏杆旁边站定,顺着安第斯的目光看向了河岸边上的皇家监狱废墟。

这时,看着那片废墟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我听昨天那个鱼贩子说,当地人把皇家监狱的石料做成了纪念品。」

「石料?纪念品?」安第斯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玩意儿能纪念什么……」

「我也很好奇那玩意儿能纪念什么,如果还有人卖的话,我打算买几个回去送人。」

就在两人寒暄着的时候,蒸汽轮船的汽笛拉响了一声长鸣。

两人默契地结束了对话,回到了船舱等待。而就在不久之后,船缓缓靠向了岸边。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剪裁得体但算不上奢华的深灰色大衣。

他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徽章,头发梳得十分整齐,下巴刮得乾乾净净。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笑容,那双眼睛在微笑,但瞳孔却没有。

站在舷梯旁的安第斯,心中迅速为他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此人应该是旧时代的技术型官僚,要么是在王宫中担任礼宾人员,要么就是骑士或者骑士扈从一类的身份。

这种人在旧时代混得开,在新时代也照样如鱼得水。对他们来说,旗帜的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握在谁的手上。

他们会自然朝着那个人的方向靠拢,并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康拉德·佩林爵士,莱恩第一共和国的外交部长。」站在安第斯的旁边,斯卡伦爵士低声介绍道。

安第斯压低了声音询问。

「他们有几个部长?」

「五个。」

「那倒是不多。」

「的确,主要的权力都掌握在法耶特元帅以及制宪议会的手上,其次是立法议会。至于目前的五个部长,其中有几个甚至是德瓦卢王朝的大臣,他们并不掌握实权,更像是制宪议会的决策顾问。」

听到居然有前朝的大臣,安第斯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片刻后才打趣了一句。

「国民议会居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斯卡伦爵士看着站在码头上的外交部长和一众官员,用越来越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法耶特元帅本人是立宪派,他主张将夏尔·德瓦卢请回罗兰城主持大局,作为虚位君主平衡来自帝国与诸王国的压力,以及赦免部分旧王朝的技术官僚。然而,夏尔·德瓦卢显然不会上当,石匠派和街垒派更不可能同意。」

安第斯略微迟疑。

「石匠派和街垒派又是什么?」

斯卡伦爵士耐心地解释。

「前者是石匠与市民组成的联盟,后者是底层民众的自发组织……其实您记不住也没关系,反正过段时间他们的名字可能又变了。」

如此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康拉德爵士的身后——另一位衣着朴素的绅士身上。

「站在康拉德爵士身后的是国民议会的议长,埃米尔。他是平民出身,没有姓氏,以前是罗兰城一所教会学校的教师,也是为数不多参加过采石场宣言的神职人员……同时,他也是你看到的那十六个人里面,唯一没有派系的中立人士。」

顿了顿,斯卡伦爵士又用耐人寻味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当然,因为支持宪章的都是百科全书派,现在他也被一部分激进人士算在了百科全书派里面。」

一个油滑老练的旧官僚,一个有志改变旧体系的革命者。

他们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将那枚决定着罗兰城命运的硬币立在了桌子上。

不过,最令安第斯意外的却不是平静河面之下的波谲云诡,而是站在他身旁的斯卡伦爵士。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他惊讶地看了一眼这位特使,忍不住问道。

后者讪讪笑了笑,却闭上嘴不说话了。

安第斯也是个聪明人,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眼睛不由瞪圆。

好家夥——

是皇家情报局的夥计?!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立刻把满肚子的疑问揣进了心里,不再和这家伙多说一句话了。

「欢迎!欢迎诸位来到罗兰城!」

就在两人走下舷梯的同一时间,康拉德部长率先迎了上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他先与斯卡伦爵士握手致意,随后目光又转向了安第斯,脸上的笑容明显加深了几分。

「安第斯先生,久仰大名,」用力握了握安第斯的手,他的语气温和而热情,「您的安第斯集团在雷鸣城可谓是有口皆碑,我们共和国的许多人都对您仰慕已久,而我也热切地盼望着你能将事业开拓到奔流河的上游来。」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正是做商业考察。」安第斯热情地回握着他的手,与他寒暄几句之后,便转向了那位国民议会的议长先生。

不同于康拉德部长的圆滑,埃米尔议长的态度则要生硬许多。

他似乎很不擅长这样的场面,与斯卡伦和安第斯分别握了握手,全程却几乎没有寒暄,只是用无比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

「共和国欢迎坎贝尔公国的朋友们,愿我们的友谊如奔流河的河水一般长久。」

安第斯能从那郑重的语气中感受到他的真诚。

无论是对于两地人民的友谊,还是对于共和这个美妙的词语,他都明显比旁边那位康拉德爵士更加的上心。

安第斯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希望命运不要辜负他的真心。

部长和议长先生还在慰问使团中的其他人,而斯卡伦爵士则在一旁陪同介绍。

安第斯的目光不经意地从接待人群中扫过,瞥见了一张略显局促的面孔。

那张脸他认识,是在报纸上见过的,名字叫纽卡斯,是罗兰城消防公司的创办者,同时也是《大宪章》起草的参与者之一。

虽然斯卡伦没有向他介绍这位「小角色」,但安第斯在出发前仔细研究过这个人的资料,并一眼便看出来,他在新成立的国民议会中地位并不低。

至于为何看起来如此局促嘛……

大抵是因为他来自雷鸣城。

任何出生在雷鸣城的市民,都听说过安第斯家族的名字,也都知道他扬·安第斯的名字。

安第斯心中笑笑,主动走上了前去,向这位同乡伸出了右手。

「想必这位就是纽卡斯先生吧,很高兴认识您,大公陛下多次向我提起过您的名字。」

「幸,幸会!安第斯先生。」

显然没有料到这位大人物会注意到自己,纽卡斯慌忙握住了他的手,努力不让局促的表情挤掉那热情的笑容。

「圣西斯在上,没想到爱德华陛下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当然,更没想到的是您居然认识我,哈哈,看来今天是我的幸运日。」

「您和传闻中一样幽默,」安第斯笑了笑,「我们都是做实业起家的人,想来我们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听到这句话,纽卡斯脸上的笑容略微有些尴尬,似乎是对实业这个词本身感到了惭愧。

他的确很惭愧。

作为威克顿男爵的白手套,他的买卖无非是低价买入雷鸣城的灭火器,然后再高价卖给皇家卫队控制的消防局。

这不需要任何技术,只需要门路。

而他这辈子最成功的投资,也是和实业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买卖。

并且,由于他的投资过于成功,成功把自己公司最大的客户给乾没了,他的罗兰城消防公司也不出意外的破了产。

不过,命运倒是没有完全抛弃他。虽然他破产了,但马芮小姐并没有离他而去。

不止如此,制宪议会仍然聘请他担任「立宪顾问」,毕竟采石场宣言上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谢谢……安第斯阁下,您能这么看得起我。老实说,我都快放弃做买卖了,您的鼓励又让我重拾了信心。」

「哈哈,那是我的荣幸!」

看着笑容腼腆的纽卡斯,安第斯用力晃了晃他的右手,随后笑着松开了。

「还有,下次您打算做哪儿的生意,记得偷偷告诉我一下。」

「是……提前规避风险吗?」

「不,是我可以直接在您身上下注。」

安第斯掏出一张名片,在纽卡斯惊讶的目光中,递到了他手上。

随后,他笑着拍了拍这小伙子的肩膀。

「不管是我还是大公陛下,都很看好您,尤其是您参与起草的那份宪章。我们一致认为,坎贝尔公国同样需要那件东西……等哪天您回了雷鸣城,请务必托人给我带一封信,我想将您介绍给陛下。」

两人聊得很融洽。

安第斯不着痕迹地表达了对纽卡斯的看好,于私拉近了与这位「新钱」的关系,于公则向国民议会释放出了善意的信号——坎贝尔公国是认可国民议会的宪章的,同时也认可他们提倡的共和。

虽然康拉德部长和埃米尔议长的注意力大多在公国特使的身上,但两人的目光并没有从安第斯身上离开过太久。

他们很清楚,此人的身份远不只是商人那么简单,更是爱德华大公的座上宾。

而有趣的是,这条重要的情报,正是来自雷鸣城的纽卡斯先生向他们提供的。

寒暄与试探在寒风中圆满地落下了帷幕。

在康拉德部长的邀请下,安第斯与斯卡伦特使并肩坐上了前往夏宫的马车。

来自坎贝尔的使团被安置在那里,而那里也是目前整个罗兰城唯一一座尚存体面的宫殿。

其他的不是遭到了洗劫,就是被烧得黢黑。

也只有那里,因为是国民议会主要办公地,由法耶特元帅率领的军队保护,才从罗兰城市民们的怒火中幸免于难。

马车路过了一座教堂。

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安第斯正好看见,几个神甫被从教堂中轰了出来。

而在他们的身后,挂在门头上的银色十字架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象徵三个等级的旗帜。

安第斯的脸上浮起了一抹错愕,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康拉德部长问了句。

「你们……是打算把教堂拆了吗?」

康拉德部长的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是没想到前往夏宫的这段路上居然会经过一座教堂,而现在让马车夫改道也来不及了。

「这个……情况很复杂,具体的我也不是很了解,但我可以帮您问一问议会那边——」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被坐在旁边的埃米尔议长打断了。

「制宪议会于11月宣布,没收教会财产,土地丶建筑丶艺术品皆被收归国有,作为发行『交付券』的抵押品。」

说这话的时候,他低着头,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捏紧,语气也变得有些复杂。

坐在对面的斯卡伦爵士和安第斯相视了一眼。

而安第斯也在这时才忽然想起,这位埃米尔议长之前是教会学校的老师。

显然,他是认识不少牧师的。

「这是议会的决定?」

「是的。」康拉德部长取出手巾擦了擦汗,掩饰着脸上的尴尬。

显然,他不赞同人们做到这份上,但他在这件事情上的确说不上话。

「法耶特元帅呢?」斯卡伦爵士微微皱眉,「他也赞同吗?」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康拉德部长又不说话了。

最后,还得是埃米尔议长这位老实人开了口,说出了真相。

「他的军队不足以保护所有的教堂,我们只能在现实的面前做出适当妥协。如果让有实力的买家买下教堂里的艺术品,至少可以防止它们被暴徒们烧毁。而且……德瓦卢的国库里一分钱都没有给我们留下,制宪议会遇到了严重的财政危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交付券是什么?」斯卡伦爵士显然知道,但还是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好奇。

埃米尔议长的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

「是……国民议会的过渡货币,我们效仿了你们的经验。」

「我们?」

斯卡伦爵士的脸上浮起古怪的表情,而这表情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康拉德部长笑着接话头。

「你们不是发行了那个银镑和国债吗?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借鉴了你们的经验,将没收的教会与王室资产作为印刷和发行交付券的抵押品……总之,算是一种介于货币和国债之间的东西吧。」

「这……管用吗?」

「目前还挺管用的,虽然我们也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但……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

说着的同时,康拉德部长给了斯卡伦爵士一个歉意的眼神。

斯卡伦爵士陷入了沉默。

名义上,国民议会是以赔偿坎贝尔公国在冬月政变中的损失而邀请坎贝尔的使团来到这里,然而很明显,他们穷的叮当响。

恐怕,他们压根没想好怎么赔。

虽然他尊敬的爱德华陛下,也没指望过一群乞丐赔钱就是了……

「我想……恐怕不会有人敢买这些东西,」安第斯看了一眼逐渐消失在窗外的教堂,「把这买下来能做什么呢?当仓库吗?」

他把话说得轻描淡写,而真实的情况更加残忍。就算买下来有点用处,也绝不会有人敢买。

德瓦卢虽然死了,但保皇派可没有消失。

艾菲尔公爵已经拥护了夏尔·德瓦卢作为西奥登的继任者,并明确发表了将国民议会认定为非法的宣言。

如果不是罗德王国境内突然爆发了起义,龙视城的公爵恐怕已经挥师南下,与莱恩共和国的北境公爵兵合一处了。

在这个乾坤未定的节骨眼上,不会有人敢买这些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这些东西可不像皇家监狱的砖头,一旦沾上就扔不掉了。

安第斯相信,他都能想到这一点,罗兰城的聪明人一定也能想到。

这是安慰治疗。

一旦教会和王室的资产拍卖并不理想,这种交付券立刻会开始缩水。

但他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一旦他说出口,原本能支撑到明年的交付券,明天就会开始崩塌。

埃米尔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该把教堂卖给谁,不过我们得让人们相信我们正在做这件事情,否则别说未来的面包,明天的面包恐怕也不会有。」

「但我很担心你们,对圣光的亵渎可能会让你们失去乡村的支持。」

斯卡伦爵士看着埃米尔议长,难得说了一句发自内心同情的话。

「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帝国的使者来了该怎么办?」

埃米尔陷入了沉默。

康拉德部长擦了擦汗,紧张地说道。

「我们……会尽可能向他们说明情况。」

「那混沌呢?」斯卡伦爵士却并没有停下,仍然盯着他的眼睛,「还有地狱的恶魔们……要是他们来了该怎么办?」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缝隙的咯噔。

安第斯实在不忍看到两位为难,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了旁边的特使。

「特使阁下,我们还是聊点轻松的话题吧。」

听到安第斯的提醒,斯卡伦爵士也回过了神来,脸上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抱歉……我说了些多余的话。」

「不,阁下不必抱歉,我能感觉到您对我们的同情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为了看我们的笑话。」

埃米尔议长的脸上露出缓和的笑容,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不管我们的小船会开到哪里,我们都会尽我们所能让它开得更远一点……至少,最艰难的时间,我们已经挺过来了不是吗?」

乐观地想,的确如此。

只是,安第斯的心中却很难乐观,只能暂且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黄昏渐渐沉入了天边的云海。

赶在天黑之前,使团终于抵达了夏宫,而安第斯也终于能从那压抑的气氛中抽身。

然而他刚想舒展一下僵硬的腰背,便被侍者们请进了夏宫的宴会厅里,被迫又参加了一场应酬。

国民议会很重视来自坎贝尔公国的客人,这顿饭吃得倒不算寒酸。

毕竟夏宫里的厨师还是那些人,他们的手艺也都还在。

夜幕降临,天上又下起了雪,而且下的越来越大。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1054年的冬月没有发生波及全城的火灾,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饥荒。

或许是埃米尔口中的「交付券」发挥了作用,也或许只是单纯的因为人变少了。

虽然国民议会没有像西奥登一样,将人粗暴地赶出城外荒野求生,但战争还是在客观上起到了与「冬月大火」类似的作用。

夏宫的客房,温暖如春。

安第斯褪去大衣,坐在了那张曾属于某位贵族的红木桌前,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用火柴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窗外传来巡逻士兵的口哨,背着罗克赛步枪的小伙子们刚刚完成了换班。

他们鼻尖冻得通红,脸上却洋溢着热情。

只因他们投票选出的议员正在隔壁的议会厅里,正商议着他们所有人的未来。

无论光明与黑暗,至少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而非高高在上的君王。

安第斯伸出钢笔沾了沾墨水,在空白的日记本上写道。

「……1054年的最后一天,我在德瓦卢的夏宫中度过。」

「这里的奢华令我叹为观止,安第斯家族的财富在它面前就如一粒灰尘般渺小,并且在肉眼可见的时间里都不可能超越。」

「不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却不是那富丽堂皇的宫殿,而是这里的人们对于改变一切的热情……那是我在雷鸣城从未见过的。」

写到这里,安第斯思索了很久,从奔流河上的见闻,一直回忆到了刚刚结束的欢迎宴会。

直到那停滞在日记上的笔尖晕开了一片又黑又粗的墨点,他才提笔继续写下了今天唯一的遗憾。

「……但目前而言,我只看见了热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