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祁心带着六支医疗队火速前往崩溃地点，银嘉也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心理防疫中心的每个人都知道，单枪匹马调查高危异常几乎等于送命，哪怕是银嘉也不能保证万全，何况他也不是云雨那种疯子。但这难不倒银嘉：既然不能带人，那带个非人不就得了？于是在离开防疫中心之前，他下达了一条加密命令，以配合调查的名义，要求装备部发送一台可携式手术装置到指定地点。

此刻，银嘉已经驱车来到钉子楼外的商圈一角，选了一家看起来颇为冷清的咖啡馆推门进去。

在这个时代，几乎每家连锁咖啡馆门口都排满了疲惫的职员和焦急的快递员，像这般人少的咖啡馆实属罕见。不过一进门银嘉就知道了缘由：没有纸杯也没有一次性吸管，只有仿佛来上个世纪的爵士乐，缓慢地吞吐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优雅。

「奶精和黄糖请随意取用。」

头顶银丝丶系着领结的老板弯腰放下精致的陶瓷杯，看着碟子上小巧的曲奇，银嘉发自内心的说了声谢谢。

随着最后一口意式浓缩缓缓流进身体，一个小型箱型机器人从街对面，遵守交规穿越人行道，面对楼梯轮子变摺叠履带又变轮子后，来到了银嘉面前。

这是一具银白色的机器人，设定为人脸的那一面，正用像素风形成一个可爱的笑脸，虽然箱型机器人并不能扭动身体，但看起来还是就像小狗一样憨态可掬。

「尊敬的首席，感谢您选择WTSB-019型全系作战AI机器人ultra pro版！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机器人的声音欢乐而可爱，伴着「脸」上出现的小星星，仿佛说话的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一个扫地机。

不管是谁想到要给武器搭载萌系配音的，他这个主意确实有点作用。证据就是，那个以冷漠和绝对理性为特点的银嘉首席，居然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揉了揉机器人平整光滑的头，仿佛那是一条可爱的狗狗。

「不是我选的，」他说，「我只说要最好的。」

「感谢您的选择！」机器人没有一丝犹豫，声音充满童趣，「超我万岁！」

「……」

矫正欢迎系统不属于银嘉的业务，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来，机器人马上伸出两侧纤细却坚韧的机械臂，拿起了挂在一旁衣架上的白大褂，稳稳地穿在了首席的身上。

如果此时咖啡馆里还有第三个人在，他一定会惊叹于这件白大褂的合身，它简直就像高定西装一些贴着银嘉的漂亮线条。

「工装果然是男人最好的时装！」机器人的屏幕上出现一个代表「花痴」的表情，右下角旋转的圆圈则证明它正在后台录入信息。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录入的。

银嘉走出咖啡店，并没有直接走进商圈，而是根据之前收集到的情报，直接从外围绕到了一个入口。

当他走到这里时，发现这里其实聚集了许多商场里的工作人员，而且大多是餐饮店的服务人员。他们面露疲惫地在这条小小的后巷里抽菸，只有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仿佛有看不见的钢琴线钩着他们的晶状体，眼珠子稍微一动，就会钩出血来。

银嘉记得这个商圈以整洁有序知名，如今看来，也是强行扫除熵增元素的手段。毕竟消费者只需要看到又快又好的食物，至于服务人员，则最好都塞进地缝，免得挡了消费者花钱的路。

但即使如此，人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连箱型机器人都已经如此成熟，商场还愿意雇佣人类工作，已经是政策引导下的人道主义了。他们至少不用离开故土，去低科技的第五世界国家打工，然后在战乱中死于非命。银嘉想起看过一本讲侨汇的书。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现在，人类的命运都没有任何改变。

正因如此，自己才必须提供更加完美的治疗方案。

银嘉的眼神变得坚定。

既然这个时代的人类必然要遭遇心理问题，那么就必须有人为他们兜底。

然而，当银嘉踏进小巷，朝那栋钉子楼迈出一步时，原本如塑像般疲惫的人忽然齐刷刷转头看向了他，死气沉沉的脸上是无比震惊的表情，带着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涌出惶恐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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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们纷纷沉默着，陷入缄默的状态，可银嘉依然能够感受到他们的眼神，就像惶恐的虫子受到惊吓后在他背上乱爬。

箱型机器人不是人类，无法感知无声的情绪，但它似乎能通过某些细节察觉到危险，于是越往巷子里走，它屏幕上的表情就越可爱夸张，大意无外是「可怕」「求抱抱」「宝宝有点要死了」。

「你是第一次出任务？」银嘉问。

「对……对……」机器人显露出害羞的表情，「这个版本是第一次——」

话还没有说完，机器人就在自言自语中，撞上了银嘉的后背，「哎哟，首席，对不起。」

银嘉没有回应机器人的抱歉，只是透过商圈背后小巷上方的天光，看到那钉子楼的一角。

在钉子楼向外延伸的露台上，竟然有一名穿着病员服的小孩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虽然隔得很远，银嘉光凭肉眼看不出孩子的表情，但有着蓝白条纹且并不合身的病员服，却在惨澹的天空下，给人一种强烈的镇静感。

或者说，是一种强行让人安静的感觉。

「帮我放大——」银嘉转头看向身后的机器人时，发现刚才走过的小巷里竟然空无一人，「他。」

「好嘞！」机器人一边发出兴奋的声音，一边从左侧伸出探测装置，右侧展开投影装置。

远处露台上的景象瞬间出现在银嘉眼前，就像那孩子闪现在自己面前一样。

毫无疑问，那个小男孩正在远处注视着他，可看向他的目光里并没有生机，反而充满了死气，就好像他的灵魂不在身体里，宽大的病员服是他的坟墓。

只见男孩轻轻张开了嘴，喃喃说着什么，可音量实在太微弱了，哪怕机器人用尽全力也只能收到「专丶不丶眼」等零星意义不明的词汇。

可就在银嘉让机器人想办法，尽可能收取男孩的完整声音时，一只手出现了。

看着高清影像里的手，银嘉的后脑勺冒出了一滴汗，这滴汗顺着他颈部的弧线一直往下，变冷，令他只觉毛骨悚然。

因为与其说那是一只手，不如说是一只触手。

一只成年人的手掌上长满了歪七扭八的手指，就像向外凸起的树瘤一样。

那些手指就这样爬上了小男孩的皮肤，无比邪恶地张开，然后闭合，灵活地牵起了小男孩的手，将他领向了阴影里。

「看……那……里……」就在机器人调整算法，试图对孩子的唇形进行解读时，那孩子被那只怪异的手带走了，进了那座钉子楼。

难道那栋楼里的东西已经变异了？

银嘉不由得思考起这样一个可能性。虽然他的医生本能在催促他立刻进入救援，但他的绝对理性也告诉他此刻没有武装医护在侧，光靠他自己贸然进入危险极大，他来这里的目的虽不是调查，可也不是送死。

但孩子……

银嘉没有办法忽视被带走的孩子。那张喃喃说话的嘴，一定是有重要的信息要传递。

或许是在求救。

希波克拉底誓言说：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遵守为患者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

患者在那里，我看见了。害人行为在那里，我也看见了。那么，我尽力了吗？

突然，银嘉感到了一种心跳。虽然很微弱，但是无比真实。

……云雨？

仿佛为了鼓动银嘉的良心一般，那心跳持续地催动着，并且越来越强。

「看来，我们还是有点默契啊。」银嘉低声说道。

「首席，您在表扬我吗～」机器人的「脸」上又换上了一张孩子拿到小红花时才有的表情。

银嘉微微一笑，手往巷子深处一指。「从现在开始，记录下我们周围的一切，为接下来感到的战斗人员，提供必须的情报支持。」

「是！」机器人立刻露出正色和敬礼的表情，小小的机械臂看起来格外坚定，「其实，如果您有需要，我也可以提供必要的火力支持。」

「你有这本事刚才怎么不说？」银嘉甩过去一个冷眼，顿觉方才的犹豫实在多余，接着揶揄道，「难怪装备部总抱怨预算不够——

「原来都花你身上了。」

「哪有哪有哪有……首席怎可随便污人清白！」机器人脸上露出惶恐的可爱表情，「刚才意外跟您贴贴，脑子有点短路。」

银嘉面色冷峻：「记住这个bug，回去修一下。」

「不不不，这不是bug，首席是我的前辈，更是我的偶像！我的梦想就是像您一样，为人类的精神稳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机器人屏幕上出现一个严肃的表情，好像完全不觉得一个机器谈论「梦想」有什么不对。

然而银嘉却被「至关重要」几个字戳中。

「至关重要」的是自己的治疗吗？还是云雨的杀戮？抑或是这个治疗与杀戮共存的特殊结构？

无论如何，只要能唤醒云雨，应该就能有答案了。

银嘉一边思索着，一边在在昏暗丶潮湿丶破败的巷子里走着。可当他和机器人终于来到了那栋钉子楼前时，思绪却被这栋怪异无比的大楼拦腰截断！

防疫中心提供的情报有误。银嘉立刻发现诡异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