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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夜行百物语我在诡异时代缝补苍天

第三十四章幽深水道

「静渊池底那条水道,是隙间早年一位精通水法的先辈无意中发现的,后来经过数代人的暗中维护和部分加固,成了一条极其隐秘的应急通道。」叶知秋的声音在狭窄丶潮湿丶回声嗡嗡的密道中回荡,显得有些沉闷。

他们此刻所在,并非陈不语熟悉的通往「不语斋」或「问心室」的那些宽敞甬道,而是一条倾斜向下丶开凿痕迹古老粗糙丶石壁湿滑丶长满了墨绿色滑腻苔藓的隐秘岔道。岔道入口隐藏在一处不起眼的丶堆满了废弃杂物的隙间仓库角落,被一道巧妙的幻阵遮蔽。即使是陈不语晋升【守墓人】后,对「沉寂」和「异常」的感知更加敏锐,若非叶知秋带领,他也绝难发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丶陈年的水腥气和岩石霉味,混合着一种极淡的丶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丶难以言喻的阴寒。每隔十余丈,才在石壁凹陷处嵌着一颗散发着惨澹幽绿光芒的磷石,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和前方幽深的黑暗。光线在潮湿的空气和滑腻的苔藓上折射,映出光怪陆离丶摇曳不定的阴影,让这条本就压抑的通道,更添几分诡谲。

两人一前一后,下行速度不快。叶知秋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但陈不语能看出,他每一次踏出,身体都有极其细微的凝滞,呼吸也比平时稍显粗重。蚀灵毒的侵蚀和之前九江里的伤势,远未痊愈。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标枪,手中提着一盏样式古朴丶灯罩是某种半透明角质丶灯焰是稳定青白色的琉璃灯笼,灯光只能照亮身周丈许范围,却出奇地不被周围的阴湿气息影响,反而将那些滑腻苔藓映照出一种冰冷的质感。

陈不语紧随其后,左手依旧用布带吊在胸前,右手则紧握着那柄用油布重新仔细包裹过的葬水铲。背后行囊里,除了必要的乾粮丶清水丶盐丶绳索丶火摺子,还多了几样叶知秋临时从隙间武库「借」来的丶专门针对水下和阴魂可能用到的零碎物件:一小罐气味刺鼻的「辟邪朱砂粉」,几张符纸颜色暗沉丶纹路扭曲的「镇阴符」,以及一对用阴沉木芯雕刻的丶据说能短暂干扰低级灵体感知的「惊魂木鱼」。

当然,最重要的,是贴身绑在胸口的那包「阴魂草」购买金——并非金银,而是三颗龙眼大小丶色泽温润丶内部仿佛有乳白色雾气缓缓流转的珍珠,以及一小截颜色暗红丶触手温凉丶散发着奇异甜香的「血玉髓」。据叶知秋说,这是「水下鬼市」比较认可的几种「硬通货」之一,代表着浓缩的「生命精气」或「纯净血气」。

左眼的「玉蝉」在进入这条密道后,搏动就变得异常清晰和规律,仿佛在应和着某种来自地底深处的丶无形的「召唤」或「共鸣」。视野边缘,那些暗金色与幽蓝色的破碎光斑,也似乎变得更加「活跃」,随着他们的深入,颜色逐渐向更加浓郁的墨绿和幽暗的靛蓝色偏移,流动的轨迹也隐隐与脚下石阶延伸的方向,以及石壁缝隙中渗出的丶冰冷水流的方向趋于一致。

「这条水道,并非完全安全。」叶知秋边走边低声交代,声音在通道中形成轻微的回响,「虽然经过维护,但年深日久,许多地方的石质已经被地下水侵蚀得酥松。更麻烦的是,水道本身会穿过一些天然的丶或者因『缝』的影响而形成的『阴煞淤积区』。那里容易滋生一些喜阴惧阳丶依赖水煞存活的低级秽物,我们称之为『水伥』。它们没有灵智,只有吞噬生气和血肉的本能,数量多,烦人,但不算太难对付。你的葬水铲和盐,对它们效果不错。记住,遇到时,别纠缠,快速通过,或者用朱砂丶镇阴符开路。」

陈不语默默记下,同时将《凝心诀》运转到极致,一方面抵御左眼持续传来的丶因环境变化而加剧的冰冷悸动和轻微晕眩,另一方面,也全力感知着周围环境中规则的细微变化。

果然,下行约莫一炷香后,前方通道的走向变得更加曲折,石壁渗水的情况也明显加剧,地面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丶蓄着冰冷死水的水洼,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粘稠,带着一股淡淡的丶类似腐烂水草和鱼类尸体混合的腥臭味。

左眼的视野中,周围的墨绿色规则线条骤然变得密集丶紊乱起来,其中混杂了许多细碎的丶不断蠕动的丶颜色更深的暗斑,如同污水中孳生的虫卵。

「注意,快到第一个『淤积区』了。」叶知秋的声音放得更低,同时,他将手中的青白灯笼稍稍举高,灯光似乎也随之凝实了一分,照亮了前方一片更加开阔丶但地形也更显破碎的区域。

这里像是一个天然的小型溶洞,通道在这里分成了数条岔路,有的被坍塌的碎石堵死,有的则隐没在黑暗中,不知通向何处。洞顶垂挂着许多湿漉漉的丶颜色诡异的钟乳石状物体,不断向下滴落着粘稠的丶散发着腥味的黑色水珠。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水坑连成一片,形成一片浅浅的丶浑浊的「沼泽」,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污般的泡沫和腐败的絮状物。

而在那些水坑边缘丶潮湿的石壁根部丶乃至一些半淹在水中的碎石阴影里,陈不语「看」到了叶知秋所说的「水伥」。

它们的外形比「九江里」的水傀更加简陋丶模糊,仿佛只是由污水丶淤泥和一点点残存的怨念勉强聚合而成的丶不定型的暗绿色「团块」。有些像膨胀腐烂的苔藓,有些则像长着手脚形状凸起的烂泥。它们缓慢地在水边丶在石壁上蠕动,发出极其轻微的丶如同泥浆冒泡的「咕噜」声,对青白灯笼的光线似乎有些畏惧,但并未远离,反而将一种贪婪丶饥饿的丶无形的「注视」,投向了踏入此地的两个「生人」。

「数量不少,但很分散。别停,跟我走左边第二条岔路,那里水浅,相对好走。」叶知秋低声道,率先迈步,踏入那片浑浊的浅水。他的脚步很轻,很稳,踩在水里,只激起微小的涟漪。

陈不语紧跟而上,冰凉的污水瞬间浸没了脚踝,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右手握紧了葬水铲,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左眼的「视界」中,那些暗绿色的「团块」在他们移动的瞬间,似乎「活」了过来,开始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缓慢地聚拢丶蠕动,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

一只距离最近的丶外形像一滩烂泥的水伥,突然从水洼边缘弹射而起,朝着陈不语的小腿「扑」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阴冷的丶拖拽的吸力。

陈不语早有准备,左脚向后撤步,身体微侧,同时右手葬水铲向前疾点,铲头精准地刺入那「烂泥」的核心——一团颜色略深的暗斑!

「噗嗤!」

轻微的丶如同刺破脓包的声响。葬水铲触感滑腻,但铲头的「镇水石」瞬间亮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淡蓝光晕。那「烂泥」水伥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含糊的丶仿佛漏气般的嘶声,随即瘫软下去,化为一滩更加污浊的泥水,融入脚下的污秽之中,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腥臭。

有效!而且,藉助左眼对规则弱点的捕捉,击杀起来并不费力。

但这一下,似乎刺激了周围更多的水伥。一时间,浑浊的水面「哗啦」声四起,更多的暗绿色「团块」从水中丶从石壁阴影里蠕动着冒出,朝着两人围拢过来,动作虽然迟缓,但数量颇多,封堵了前方路径。

「用这个!」叶知秋低喝一声,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抓出一把暗红色的朱砂粉,看也不看,朝着前方水伥最密集的区域,用巧劲一扬!

「嗤嗤嗤——!」

暗红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接触到那些水伥湿漉漉的躯体,立刻爆开一团团细小的丶带着灼热气息的暗红色火花!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丶类似硫磺混合艾草燃烧的气味。被朱砂粉沾到的水伥,如同被滚油泼中,剧烈地颤抖丶收缩,发出无声的「痛苦」挣扎,动作顿时迟滞混乱,让开了一条缝隙。

「走!」

叶知秋当先冲出,陈不语紧随其后。两人踩着污浊的浅水,快速穿过这片「淤积区」。身后,是更多被惊动丶但行动迟缓的水伥,徒劳地蠕动着,发出不甘的「咕噜」声。

冲出那片区域,通道重新变得狭窄,但脚下的水流似乎有了明确的方向,向着斜下方流淌,水声也隐约可闻。空气依旧阴冷潮湿,但那股腐烂腥臭味淡了不少。

叶知秋在一处相对乾燥的石台上停下,微微喘息,脸色在青白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朱砂和镇阴符数量有限,省着用。后面的路,能不惊动,尽量不惊动。」

陈不语点头,也调整着呼吸。刚才短暂的冲突和疾行,让他胸口绑着的药包和金珠硌得生疼,左眼的悸动也因精神集中和短暂动用能力而略微加剧。但至少,他们通过了第一道关卡。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更加幽深难行。通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涉过齐腰深的丶冰冷刺骨的暗流,有时又需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石壁上人工开凿和维护的痕迹越来越少,更多的是天然溶洞的形态,怪石嶙峋,钟乳石倒悬,在幽绿的磷光和青白的灯笼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丶不断晃动的巨大阴影。

水中偶尔能见到一些惨白的丶不知是鱼类还是其他生物的细小骨骼,随着水流微微晃动。石缝里,有时会突然窜出几只通体透明丶长着复眼丶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古怪小虫,速度极快,但似乎并无攻击性,一掠而过,消失在黑暗深处。

左眼传来的悸动和「视界」中的墨绿色线条,随着深入,越来越清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水流的去向,也是那「水下鬼市」「余音」传来的源头。

大约又下行摸索了半个多时辰(在这地底,时间感早已模糊),前方的水声变得明显起来,不再是暗流的潺潺,而是一种低沉的丶持续的丶仿佛无数细流汇入深潭的「哗哗」声。同时,空气中的阴寒和水汽也浓重到了极点,呼吸都带着湿冷的刺痛感。

通道在前方骤然变得开阔,然后……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片漆黑如墨丶深不见底的广阔水域。水流从他们脚下的石台边缘无声地汇入其中,消失在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里。水面平静得可怕,只有极其细微的丶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在缓缓扩散。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丶位于地底极深处的丶与地下水脉相连的「水潭」或「地下湖」的边缘。

而他们脚下的石台,就像是这座巨大地下湖泊岸边,一块微不足道的丶突出的礁石。

叶知秋在石台边缘蹲下,将手中的青白灯笼尽量放低,照向漆黑的水面。灯光投入水中,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只能照亮下方不到三尺的丶缓缓旋转的丶墨绿色的水流,更深处,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是这里了。」叶知秋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凝重,「水道已尽。要去『水下鬼市』,必须下水,顺着这条主水脉潜游过去。根据先辈留下的记录,鬼市的入口,就在这片水域下方,约三十丈深处,一个被天然漩涡和水草遮蔽的岩缝之后。这段水路不短,而且完全黑暗,水压不低,还有可能有未知的水栖秽物。你的避水符,还够用吗?」

陈不语从怀中摸出剩下的两张「避水符」。符纸触手冰凉,上面的银朱符文在幽暗光线下,仿佛有血液在缓缓流动。

「还有两张。」他沉声道。

「省着用,一张的效力,大概能支撑你在水下正常活动小半个时辰。但我们不知道水下具体情况和距离,必须留有余量。」叶知秋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装备,尤其是那盏奇特的青白灯笼——它似乎有某种防水特性。「跟紧我,入水后,尽量利用灯笼的光,但不要完全依赖。用你的左眼,感知水流方向和规则变化,那或许比眼睛更可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心神清明,跟紧我,别掉队,更别被任何东西吸引而偏离方向。」

他顿了顿,看向陈不语,眼神在幽暗的光线中锐利如刀:「水下鬼市的『门』,不是谁都能找到,也不是谁都能进的。你的左眼和碎片联系,或许是钥匙,但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一切,见机行事。准备好了吗?」

陈不语深吸一口地底阴寒潮湿的空气,将一张「避水符」紧紧攥在右手手心,另一张备用符和葬水铲用布条绑在一起。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胸前的药包和金珠,确认绑缚牢固。

左眼的悸动,在此刻达到了一个高峰,冰冷而沉重,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警告。

他看向叶知秋,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叶知秋不再多言,将青白灯笼用一根特制的皮绳绑在腰间,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对着陈不语做了一个「下」的手势,随即,身形向前一倾,如同一条融入黑暗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漆黑如墨丶深不见底的冰冷水域。

陈不语一咬牙,将手中紧握的避水符猛地按在额头,紧随其后,纵身跃下。

「噗通。」

冰冷的丶沉重的丶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