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73章 借张居正的壳上市(1 / 1)

作品:《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但就算是这样,《商报》还不是最激进的。

大的还在后面。

《新乐府报》迅速跟进,以更激进的姿态加入论战。

李贽在头版刊出长文,题为《约民说》。

文章开篇直指核心:

「上古之世,民聚而居,何以不散?盖因有约。」

「约者何?共猎则分肉,共耕则均粮,遇外敌则同御。此非天授,乃人自为。」

「后立君臣,设官府,亦为此约之延伸一一民出粟米力役,以养君吏;君吏守土安民,断讼平冤。各尽其分,各取所需。」

他笔锋一转:

「然今之「役』,早已失约之本意!」

「古之役,修沟洫丶筑道路,利及乡里,民虽劳而见其功。今之役,多充衙门奔走丶驿传搬运,于民何益?」

「更甚者,役折为银,不过变个名目收钱。百姓未得免劳,反多一层盘剥。介休票号之弊,非孤例也!李贽援引儒家经典:

「孔子曰:「使民以时。』孟子言:「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圣贤所重,在民之力用于生产,非耗于无谓之差遣。」

「《周礼》有「均人』掌力政,必「丰年则公旬用三日,中年则公旬用二日,无年则公旬用一日』。其制本为恤民。」

「而今不分丰歉,不论城乡,一概征银。农人离田,工匠辍作,皆为此银奔波。岂非背圣贤之意?」他提出关键质问:

「朝廷既征田赋丶商税丶市税,已取民之财。为何另立「役』名,再征一道?」

「若谓养兵卫疆丶设官治民需费,何不并入户税丶商税之中?名目繁多,徒增胥吏上下其手之机。」对于吴县的做法,李贽并不认同:

「蔡令以坊主代缴丶抵扣商税,看似巧妙,实乃承认「役银』不当征一既不当征,何须绕此大弯?」「更由此滋生新弊:小坊主匿报雇工,雇工为保工而「自愿』不登册。官府所得不增,百姓实惠未落,唯中间又多一层曲折。」

他给出结论:

「当今之务,非修修补补,而当正本清源。」

「力役之徵,起于古时官府无财募工,故以民力充公。今朝廷财用已丰,各地征商税丶设市舶,岁入倍增。既有银钱,何不募人充役?既可募人,何必强征民力?」

「故请罢天下力役及折役银,将其所需经费,并入正税统筹。明示百姓:尔等所纳之税,已含保安丶治河丶驿传诸费。自此,农专于耕,工专于艺,商专于货殖,各安其业,而国用亦足。」

文末,李贽呼吁:

「约贵在信,法贵在简。与其以「一条鞭』捆缚新旧,不若斩断旧枷一一役之名,当绝于今日。此非违祖制,乃复归「使民以时』之古义;非损国用,乃使取予分明,民无隐痛。」

文章用字简白,正符合李贽推动的「新古文运动」。

这篇文章在京师再掀波澜。

苏泽看完这篇文章,却产生了一种滑稽的感觉。

明明是12岁就写出《老农老圃论》,最反腐儒的李贽,在文章中还要引用儒家经典,大概是连李贽都知道自己的理论惊世骇俗,所以要用先贤的理论来背书。

李贽这篇文章,已经接触到了社会契约的大门了,只不过李贽文章只是批判徭役,主张取消徭役,并没有进一步的发散分析。

但是这也已经足够了。

朝廷徵税,百姓纳税,这件事在中华大地上,就如同日升月落,从没有问过「为什么要收」。当然,百姓活不下去,也会揭竿而起抗税。

但是抗税的名义,往往都是「苛政」,是从道德上批判官府。

从没有一个读书人,从法理上质疑过某些税「该不该收」,也没有一个读书人论述过要不该收的税应该怎么办。

李贽这篇文章,再一次引发了朝廷和民间的激烈讨论。

这件事,从最初的政策问题,先变成了吏治问题,然后又变成了现在的政治问题。

内阁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而这个时候,苏泽被太子朱翊钧喊到了东宫。

朱翊钧在东宫里背着手来回踱步,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见苏泽进门,他立刻挥退左右,只留下张诚在门外守着。

「苏师傅坐!」太子亲自拉过椅子,「这几日朝上的热闹,苏师傅都瞧见了吧?」

苏泽依言坐下:「殿下指的是?」

朱翊钧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那种吃瓜的兴奋劲儿,说道:

「还能是什么!」

「韩楫和王国光各说各话,一个捧介休,一个骂吴县,闹得内阁差点掀桌子。等周弘祖丶于慎行的密奏一出来,阁老们竞然失声了!」

他说着忍不住笑出声:

「六科那帮人还想藉机生事,结果矛头全对着都察院去了,说他们明察失职。海刚峰那边一压,议论就只在部院之间打转。」

太子凑近些,继续说道:「外朝这么热闹,宫内却安稳。」

苏泽点点头,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他夸赞道:「舆论在前朝,决断在宫内。殿下看得明白。」

「何止明白!」朱翊钧搓了搓手:

「苏师傅这手密奏暗访,真是四两拨千斤。」

「明面上让高先生丶张先生各派一人,他们争的是都察院的权,咱们要的是底下的实情。等他们吵出个高低,咱们把真相往桌上一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父皇从前教我,皇室要超然,不能轻易下场。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不下场,才能看得清;不表态,才能等到最好的时机。」

苏泽擡眼:「殿下能想到这一层,便是进益了。」

朱翊钧坐回书案后,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说道:

「全是苏师傅教的好。」

「但这回我还在想另一件事,可密奏暗访这事,外朝也有议论,这算不算破了规矩?」

苏泽看向自己的弟子,他明白小胖钧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过于注重皇室的清誉。

苏泽立刻说道:「自然不算。」

政治上是不能有道德洁癖的,苏泽答得乾脆:

「密奏是奏,暗访是查,皆有祖制可循。洪武朝有检校,永乐朝有缇骑,无非形式不同。」「殿下派的是正经官员,持的是合规文书,查的是实情弊端。这规矩,破的是地方官的欺瞒,立的是朝廷的耳目。」

朱翊钧若有所思:「所以规矩不是死的。该守的时候要守,该用的时候要用。」

苏泽连连说道:「正是如此。殿下,超然不是无为,而是择机而动。动,就要动在关节上。」小胖钧又走到苏泽面前,对着苏泽拜倒:

「苏师傅,计将安出?」

苏泽愣了一下,连忙回礼。

小胖钧又说道:

「苏师傅,您的奏疏是不是该上了?」

苏泽苦笑一声说道:

「臣这些手段,殿下都看透了。」

小胖钧得意的笑了出来。

苏泽从宫内出来,他突然停下脚步,向送他出宫的张诚问道:

「张大伴,殿下近日来在看什么书?」

张诚愣了一下,然后说道:

「都是日讲官师傅们开的书单。」

但是张诚很快又说道:

「这个,最近殿下爱看《三国》。」

原来是三国,这就不奇怪了。

回到中书门下五房,苏泽提笔开始草拟奏疏。

他先从徭役本身说起。

自一条鞭法试行以来,各地争议不断,但根本问题不在「折银」本身,而在银钱收上去之后,到底用来做什么。

朝廷徵发徭役,原是为了修桥补路丶转运粮草丶筑城戍边这些公事。

如今折了银,这笔钱若进了府库,与其它税赋混同支用,百姓看不见实处,自然会觉得是「加派」。吴县蔡言的法子,苏泽仔细推敲过。其关键不在于「代缴」,而在于「定向」。

工坊主为雇工缴纳的代役银,可以明确抵扣商税,且这笔钱留在地方,用于雇工所属的「城市行役」相关事务,如防火丶巡夜丶疏浚城内沟渠。

这实际上是把原先模糊的力役负担,变成了清晰的地方专项经费。

苏泽在奏疏里引用了蔡言的原话,并进一步阐发:

「役之所出,本为公用。今折银输官,若散入太仓,与常赋同流,则民不见其利,反觉其害。」「臣观吴县之法,其要在「专款专用,定向收支』八字。取雇役之银,办雇役之事,银钱往来,皆有簿册可查,有实效可见。故坊主无加税之怨,雇工得免役之实,地方获办事之资。」

他接着写道,此法并非新创,实有古制可依。

宋时有「免役钱」,其钱亦多用于雇募衙前丶弓手等役。

明初太祖皇帝立制,于各州县设惠民药局丶养济院丶漏泽园,皆有地方田亩或专项课钞供给,此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之良法。

只是年久日深,这些旧制或废弛,或款项被挪作他用,乃至名存实亡。

因此,苏泽的核心建议是:

将一条鞭法所征「代役银」中归属地方留存使用的部分(与上缴国库部分区分),明文规定其用途。具体可用于恢复和维持以下几项:

其一,仿宋「安济坊」丶明初「惠民药局」旧制,于州县设「地方疾医局」,聘请医生,储备常用药材,为无力求医的贫民丶雇工提供最基本的诊视与药饵。

其二,恢复并扩大「养济院」的收养范围。明初养济院主要收养鳏寡孤独废疾者,如今可考虑将因灾荒丶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丶以及年过六十且无子嗣丶无产业丶无力自存的老人,一并纳入收养范围。其三,用于地方上的小学支出,用作当地的教育经费。

其四,整修与维护本地的道路丶桥梁丶水井丶沟渠丶防火设施。这些工程原多依赖徭役,现可明确用代役银雇募工匠丶购买材料,定期修缮。

苏泽强调,所有这些用途,都必须「专款立簿,按季公示」。

款项的徵收数额丶具体用途丶花费明细丶承办人员,均需造册备案,不仅州县存档,更应允许本地士绅丶耆老代表查阅,并择要张榜公布于城门丶市集等处,让百姓知晓钱从何处收丶用到何处去。苏泽在奏疏末尾总结道:「如此,则「代役银』之收,非为聚敛,实为集资;其支,非为虚耗,实为投资于地方安宁与民生根本。」

「取之于本坊丶本厢丶本图之民,即用之于本坊丶本厢丶本图之事。民见其利,则输纳不以为苦;官专其款,则挪移侵欺难以施为。」

「收支既有定规,去向皆可核查,则法行而民便,吏清而政通。此前吴县丶介休之弊,症结在于款项去向不明,监管缺失,以致良法生出恶果。」

「若以专款专用之制箍之,则一条鞭法「均平赋役丶便利官民』之初衷,方可真正落地。」他最后点出,此议并非要全盘推翻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而是为其地方执行部分补上短板,使其运转更顺畅,根基更牢固。

同时,这也为朝廷将来在其它领域推行「以银代役」或类似的货币化改革,提供一个可监督的样板。奏疏写罢,苏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逻辑清晰,建议具体,没有空泛的议论。

他特意避开了华丽的辞藻和冗长的句子,力求平实丶直接。他知道,这份奏疏一旦递上去,必然又会引发新一轮的争论。

这就是苏泽的计划。

借着介休吴县的案子,引发民众对于官府责权的一次「拷问」,推动国民意识的萌芽。

利用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恢复宋代和明初的社会福利体系,建立一个基本的兜底机制。让这「隆庆盛世」的百姓,不会因为一件小意外跌入「斩杀线」,让最底层的百姓也感受到盛世的暖意而一旦将「一条鞭法」和社会福利体系建设结合起来,这就等于在张居正的新法「主干」上,缠绕上了苏泽的「藤蔓」,张居正每一次推动一条鞭法,就等于推动了苏泽的社会福利体系建设。

这就是苏泽搅动局势,引发社会讨论的最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