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43章 第一课(1 / 1)

作品:《从上海滩小瘪三到民国大文豪

陆小曼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挺直脊背道:

「督学先生!您想必也知道,这闸北地界,本就没几所像样的学堂,我们这所曼华小学,校舍丶教具丶师资,已经比周边绝大多数学堂好上太多了!为何偏偏我们曼华小学不能办?」

那督学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心里却叫苦不迭。在场的这些小姐,没有一个是他得罪得起的,可实名举报的电话,是浙江督军府直接打到教育厅的,他一个小小的驻沪督学,哪里敢不照办?

当下只能硬着头皮板起脸道:「陆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当差的了。法律条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达标就是不达标。上头有令,我们也只能照章办事。来人!把学校的牌子拆了,封了校门,待整改完全达标了,再行交还!」

身后两个穿制服的差役立刻应了一声,拎着撬棍便要向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台下的孩子们吓得缩在一起,盛爱颐与裘丽琳等人也是面面相觑,她们可以在上海滩的顶级社交场合游刃有余,可面对这样的事却都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施暴。

「不许拆!你们有本事,就连我一块砸了好了!」

陆小曼猛地往前一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校牌前,心里苍凉又绝望。

自己难道连创立一个小学校的事都办不好吗?那又何谈陪那个人走在寻找光明的路上?

可自己分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结局会是这样?

那两个差役哪里敢对陆大小姐动手,当下齐齐地望向督学,等他发话。

督学此时亦觉得骑虎难下,却见黄绍兰突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了陆小曼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不卑不亢道:

「这位督学,先别急着动手。我问你,你这公文是从何处发下来的?」

督学愣了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江苏教育厅。」

「如此便好。」黄绍兰笑了笑,「我师傅章太炎先生向来与江苏督军齐燮元齐大人交好,听闻齐督军向来支持新学,尤其重视教育,若是他本人听说道我们几个女子自筹经费办平民学堂,恐怕也会通融一二。」

这却涉及到民国的行政规划了,此时的上海滩确实是被皖系军阀卢永祥控制,可上海彼时却划在江苏名下,而江苏督军则是出身直系的齐燮元。

而这位督学一方面在卢永祥的地盘上做事,一方面又是齐燮元控制的江苏政府委任的,碰上这种事还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黄绍兰看他神色松动,立刻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两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到他手里,指尖轻轻一压,低声道:「兄弟们跑一趟也辛苦,这五百大洋,给兄弟们买碗茶喝。办学不易,还望督学多多通融。」

好嘛,这下就把问题简单化了。

人一辈子瞻前顾后,说到底不过是权衡利弊四字。反正两边总得得罪一个,那当然是不能得罪愿意给钱的爸爸。

当下督学立即不露声色地将银票塞入袖中,脸上的冷硬瞬间化开,换上了一副为难又客气的笑容:

「哎呀,黄校长这是做什么,太见外了。不过……黄校长果然还是懂我们教育界的规矩。只是我多问一句,这五百大洋,是单纯给我们哥几个的,还是青帮那边的份例,也算在里面了?」

这就是所谓的保护费了,黄绍兰心里了然,当即又拿出两百大洋递过去,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劳烦督学费心,这点心意,就当是请兄弟们帮忙打点一二。孩子们读书的地方,只求个安稳。」

「好说!好说!」督学把银元揣好,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当即对着身后的差役摆了摆手,「都愣着干什么?把工具都收起来!陆小姐自筹经费办平民教育,是大善事,我们怎么能拆台?」

他转过身,对着陆小曼拱了拱手,讨好地笑了笑:

「陆小姐,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其实这法规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给您出个主意,您把学校的名头改一改,不叫小学校,叫『平民识字学堂』,就不用走省教育厅的小学备案流程,那些条条框框,自然也就不用当回事了。」

他顿了顿,又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有我这句话在,往后教育厅的人,绝不会再来打扰。您安心办学就是。」

说罢,他带着一众差役,很麻溜地转身便走了。

人一走,裘丽琳当即气得狠狠跺了跺脚,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简直是岂有此理!我们自己掏腰包做慈善,给闸北的穷孩子办学,不求名不求利,反倒要被这些人敲竹杠!这狗屁的教育系统,从上到下都烂透了!这学校,姑奶奶还不伺候了!」

「不行。」

陆小曼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眼神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道:「这个学校,我一定要办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得通红的手心,心里万般委屈丶愤怒丶无助,此刻都化作了一股执拗的劲儿。

「好样的,小曼。」黄绍兰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种事,在这民国里,太稀疏平常了。我办博文女校这些年,遇到的刁难丶勒索,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把学办下去。」

她抬眼看向教学楼里探出头来的孩子们,轻声道:「我们今天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教他们明辨是非,教他们什么是对丶什么是错。或许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们里也有人做了督学,当了官,能多一分良知,少一分贪腐,我们今天受的这点委屈,就都值了。这就是办教育的意义。」

盛爱颐也轻轻拉住了陆小曼的手,柔声安抚道:「好了,别想这些糟心事了。我们去看看孩子们吧,他们都等着呢。」

陆小曼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重新整理好仪容,跟着几人走进了教学楼。

其实曼华小学的招生,远比陆小曼预想的要艰难。

她原本以为,免学费丶免书本费,每天还管一顿午饭,这样的条件,足以让闸北的百姓趋之若鹜。

可最终,前前后后只招来了六十个孩子,分成了两个班,其中女孩子只有四个。今天开学典礼,真正来上课的,也只有五十六个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带着菜色,最大的已经十三四岁,最小的才不过六岁。

陆小曼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双双清澈又怯生生的眼睛,心里翻涌不已。

她突然想起那日和陈华隐闲聊时,他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若是他来给孩子们上第一节课,他只教五个字。

当时她还笑着反驳,说孩子们要学的东西多着呢,哪能只教五个字,未免太敷衍了。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台下的孩子们,她突然就懂了。

陆小曼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五个方方正正的大字。

孩子们都仰着头,看着黑板,小声地念着,却念得七零八落。

陆小曼转过身,拿起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字,声音温柔却坚定:「孩子们,今天我们的第一节课,不学别的,就学这五个字。大家跟我一起读——我丶是丶中丶国丶人。」

她的声音清亮,一字一顿,念得格外慢。

孩子们愣了愣,随即跟着她的声音,小声地念了起来,声音参差不齐,还有的孩子咬不准字音,念得磕磕绊绊。

陆小曼没有不耐烦,又带着他们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孩子们的声音渐渐整齐,在校园里回荡。

「我今天交给大家的就只有这五个字,而这五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陆小曼放下教鞭,双手撑在讲台上,轻声解释道:

「我是个体,是有尊严丶有立场丶有温度的生命;是是认定,是无需犹豫的身份认同;中国是我们千万同胞共居的家园,而人是血肉之躯,是精神脊梁,是勤劳丶坚韧丶向善的灵魂。我希望你们以后无论有什么样的人生和际遇,请务必不要忘记,我是中国人,我们是中国人!只要我们始终记着这一点,那这个国家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