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29章 典妻(1 / 1)

作品:《从上海滩小瘪三到民国大文豪

只见车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疏,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泡,蒙着厚厚的泥污。

成片低矮破败的棚户挤在路的两侧,说是房子,不过是用木板丶竹篾丶油毡纸搭起来的简易棚屋,歪歪扭扭地挨在一起。棚屋与棚屋之间的窄巷里,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丶馊饭与潮湿的霉味。

与方才十里洋场的洋房霓虹相比,这里仿若真就是两个世界。

「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住人?」

陆小曼失口惊叫出声,可转头看到陈华隐一脸平静的神情,她脸颊微红,连忙改口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陈先生,你怎么会曾住在这里?」

在陆小曼的认知中,陈华隐是如今上海滩第一畅销书《烟雨蒙蒙》的作者,是在沙龙中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与洋鬼子侃侃而谈的青年才俊。这样的人,家里不说非富即贵,想必至少也是书香门第,小康之家,怎么会和贫民窟扯上关系?

「我确实在这里住过,虽然不太久。」陈华隐笑了笑,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堪,反倒是有些悲哀而现实的感慨。

陆小曼的判断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他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这片棚户区想要真正出个作家天晓得要多少年!

「其实在这里住几天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群人还过着这样的日子。尽管我们同在一座城市,同样是人。」

陆小曼怔怔地听着,脸上泛起几分羞惭。

她当然不是第一次乘车从这片区域通过,可目光却从未在此停留,哪怕一秒。若不是陈华隐今日提起,只怕以后也不会。这里与她平日生活的环境才是真正的两个世界!

陈华隐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陆小曼的反应,倒是想起后世一个很傻逼的烂梗,「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娇贵的小公主」什么的,放在此时似乎倒有些应景?

陆小曼沉默了一阵,突然开口道:「吴叔,我想下去看看。」

「不行!」吴长青立刻一口回绝,「这里晚上很危险,我的职责是保护大小姐的安全。」

陈华隐对此倒是不置可否,或许他确实有些旧地重游的雅兴,但若是要带着这位大小姐的话可就不是他能担责的了。

陆小曼似乎对吴长青很有信心,当即撒娇道:「吴叔,有你在,哪会有什么危险嘛!就这一次,好不好?」

吴长青在陆家待了大半辈子,看着陆小曼长大,却显然对这位大小姐的软磨硬泡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无奈松口:「那就下去走走,不过不许往里走太深,待太久。」

吴长青锁了车,快步走到陆小曼身侧护着,路过陈华隐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句话精准地送入了陈华隐耳中:「小子,我听我师弟林如森说过你,希望你别有什么坏心思!」

陈华隐微微一愣,他倒是知道林如森就是林氏装裱铺林叔的全名,对方叫林叔师弟,看来也是青帮中人。

这话既是提醒又是警告,一方面说大家都是自己人,一方面也是表示自己知道陈华隐的根底。

陈华隐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管他毛事?也不是他大晚上非得来这逛的,陆小曼的安危也轮不到他来负责。他转头便看见,吴长青一手提着马灯走在后面,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腰间掏出了一把短枪,握在了手里。

陆小曼却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新奇丶震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起涌上心头。

她看着那些不足十平米的棚屋,一家五六口人就挤在里面,吃喝拉撒全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看着光着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吃饭,碗里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看着女人们一边哄着哭闹的孩子,一边手里还不停歇地糊着火柴盒,赚几个铜板补贴家用。

这些人,和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人,过的完全是两种人生。

陈华隐突然往旁边一指:「呐,这一间便是我曾经住过的。」

心中也颇为感慨,自从自己穿越到此世也有三个多月了,这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说实话他也很难想像自己曾经是怎么在这种地方住的下去的。

他不得不承认,跨越阶级的同情确实是很难的,即使有也总是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至于什么感同身受更是不存在的。

「啊?」陆小曼看向这间棚屋,随即小声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吴长青正要制止,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哭叫声从旁边棚屋里传来。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又透着一股子倔强:「娘!你别打了!俺生是二狗的人,死是二狗的鬼!就算做了鬼,俺也不嫁别人!」

紧接着,是一个老年女人尖利的骂声:「谁要你死了?你好好嫁过去,我们谢家才能活哩!恒升米行的白老板能看上你,那是我们谢家的福气!」

陆小曼闻言顿时怒道:「快!吴叔,我们去看看!又是个想要卖女儿的,肯定又是为了点黄白之物,就要逼女儿嫁给那个什么老板!」

这年头重男轻女很严重,卖女儿的屡见不鲜,陆小曼显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却从未亲眼见过,此刻只觉得义愤填膺。

「陆小姐,且等一等!」陈华隐连忙伸手拉住了她,眉头微微皱起,「这声音听着,怎么像是谢大哥的母亲和他媳妇?」

「什么谢大哥,莫非你认识?」陆小曼停下脚步,满脸不解,「等等,你说她们分别是你那位谢大哥的母亲和媳妇?」

「恐怕是的。」陈华隐苦笑一声,他心中其实已经有所猜测了,当下却只是解释道,「这位谢二狗大哥,是我住在这里时的邻居,当时没少帮衬我。他自己靠拉黄包车养活这一家子,收入在这一片算不错的了,一个月净落10个银元的样子,先前还说攒够钱就带一家人搬出去呢。」

陆小曼已经不知道今天自己的世界观是第多少次被颠覆了。

十个银元,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件首饰的零头,可在陈华隐口中,竟然已经算是「收入不错」。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既然儿子有正经生计,做婆婆的,为什么要逼着自家儿媳妇改嫁?这不是平白让自己儿子戴绿帽子吗?

就在她满心疑惑的时候,棚屋里又传来一个男人虚弱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孩子他娘……要不,你就听娘的,嫁了吧……按先前说好的,三年……三年后你再回来……咳咳咳!都是俺没用!拉个黄包车,还能被汽车撞折了腿,反倒成了家里的拖累……」

紧接着,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不要!我不要妈妈走!妈妈别走!」

还有更小的孩子,有气无力地哭着:「饿……娘,我饿……」

陈华隐叹了口气,上前敲开了门。

棚屋里狭小逼仄,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见陈华隐一行人衣冠楚楚地进来,门里人都是一愣,还是谢二狗的母亲将他认出来,犹豫问道:「你莫非是先前住隔壁那位陈少爷?」

「是我,陈华隐,来看看你们。」

只见那位头发花白,眼睛昏蒙得几乎完全看不清的老太太却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陈华隐的胳膊:「陈少爷,我知道你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你来给老身评评理!」

「我逼着儿媳妇改嫁,是我心狠吗?我儿子瘫在床上,天天要吃药,两个孙子饿得天天哭,一家老小张嘴要吃饭!米行的白老板说了,愿意出五十块银元,典她三年,给她吃好的穿好的,这有什么错?不这样,我们一家老小,都得活活饿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