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灌下了一整本的《分子细胞生物学》，脑子里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生物学概念，被叶涛用最精准丶最通俗的临床案例来解释。

一个多小时后，当叶安终于搞明白那个「50%致死率」背后复杂的表观遗传学调控时，他看着自家老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而是学生看导师，甚至是信徒看神祇的眼神。

「怎么样，现在还觉得高中生物难吗？」叶涛慢悠悠地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脸上带着一种指点江山后的从容笑意。

「不难了。」叶安由衷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有种被知识撑到的饱腹感，「我现在觉得，我之前学的那些，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本来就是。」叶涛站起身，把空水杯和果盘收走，准备拿去厨房，「医学这东西，浩如烟海，你现在接触到的，连冰山的一角都算不上。不过……」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叶安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严谨和专业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别样的光芒。

「你这脑子，转得确实快。很多概念我只提了个开头，你就能顺着思路往下推，甚至还能举一反三，问出一些连我的研究生都未必能想到的问题。小子，你这天赋，要是浪费了，可就太可惜了。」

叶安的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叶涛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半开玩笑丶半认真的口吻说道：「叶安，有没有兴趣，将来考个临床医学的八年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

「跟我学医，怎么样？」叶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你想想，以后咱们父子俩，一个主刀，一个助手，一起站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我做不下来的手术，你来做；你想不明白的病例，我给你分析。这感觉，不比你一个人在那儿鼓捣物理公式有意思？」

叶安沉默了。

他得承认，叶涛描绘的这幅蓝图，极具吸引力。

救死扶伤，悬壶济世。这是一种最朴素，也最伟大的英雄主义。更何况，能和自己的父亲并肩作战，将他的衣钵传承下去，这本身就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荣耀。

如果放在上辈子，那个还在为找工作而焦头烂额的叶安，听到这番话，恐怕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稳定丶体面丶受人尊敬，还能实现自我价值，这几乎是所有普通人梦寐以求的职业路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物理推演】启动时，那颗近地卫星挣脱引力束缚，冲向深空时，视野里那片深邃到令人心悸的黑暗。

闪过【原子之心】开启后，在扫描隧道显微镜下，那片由无数个原子构成的丶完美无瑕的晶格表面，以及那个隐藏在完美之中的丶决定了物质本质的微小「缺陷」。

闪过【万物方程】中，与欧拉和高斯跨越时空，共同探索宇宙最底层数学秩序时，那种灵魂都在战栗的共鸣。

医生，是在规则之内，拯救生命。

而他想做的，是去探寻制定这些规则的，到底藏在哪里。

「爸。」叶安抬起头，迎上叶涛那双充满期许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我知道，当医生很伟大。我也很佩服您，能用自己的双手，把那么多生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但是，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叶涛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但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不想只是去使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叶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沉寂夜色，「我想去知道，这些规则，为什么是这样。」

「我想知道，光为什么是波，也是粒子。我想知道，时间为什么只能向前，而不能倒流。我想知道，在构成我们身体的每一个原子的最深处，到底是什么力量，在维系着这一切的运转。」

「对我来说，解开一道关于宇宙起源的方程，和完成一台高难度的外科手术，带来的成就感，是一样的。甚至，前者能让我更兴奋。」

叶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亲。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言。他只是在用最平实，也最真实的语言，剖白自己的内心。

「爸，我可能成不了像您一样伟大的医生。因为我的心，不在那儿。」

「我真正向往的，是物理学的殿堂。是那个充满了未知丶悖论和终极问题的世界。」

叶涛沉默了。

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叶安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会不会让父亲失望，甚至愤怒。

毕竟，子承父业，是多少中国家庭最朴实的期盼。

良久，叶涛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但嘴角却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灿烂的弧度。

他没有失落，也没有生气。

那双总是显得有些严肃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的，是一种混杂着欣慰丶骄傲，甚至是一丝羡慕的复杂情绪。

「我明白了。」叶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的清晰。

他走到叶安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臭小子，长大了。」

他看着叶安，那眼神，不再是父亲看儿子，而是一个前辈，在看一个即将踏上更宏伟征途的后辈。

「我原本只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能救死扶伤的好医生。现在看来，是我的格局小了。」

叶涛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不是想当医生。」

「你是想去当『上帝』的秘书，去搞清楚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设计这个世界的。」

「你的这个理想，比我的，要伟大得多。」

叶安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设想过父亲可能会有的任何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于悲壮的理解和全盘的托付。

「去吧。」叶涛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支持，都通过这几下，传递给儿子。

「不用顾虑我，也不用顾虑这个家。你想走哪条路，就放手去走。」

「只要别忘了，累了，就回家吃饭。」

叶安的眼眶，再也控制不住地湿润了。他重重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好。」